第十一章 小王爺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燕帝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地上趴著的不是別人,正是燕帝的弟弟,寧王朱歡。自從燕帝進京後,他就一直在宮裡待著,等候重新封邑。

姚國師也不下殿,和燕帝站在一起,居高臨下地問道:「原來是寧王,怎麼有心來臣的庵內玩耍?」

寧王站起身來整整衣冠:「我……我在找一隻啞魯國進貢的‘飛虎’。」他穿著一身錦袍,氣宇軒昂。燕帝有時覺得,他眉眼間和建文實在有一些相似。

姚國師伸手指了指殿外的一個水缸,那巨大的銅缸竟然自行發出「嗡嗡」的渾厚鳴響。一隻前後足間長著肉膜的飛鼠從缸沿轉了一圈跑下,聽話地鑽進少年寧王的袖子。姚國師盯著他笑道:「鼯鼠五技而窮,何時竟號稱飛虎了。」

這「五技而窮」的評價是出自荀子的見解,說鼯鼠能飛不能上屋,能緣不能窮木,能遊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於人。姚國師笑眯眯地說出這話,顯然是在諷刺這位被收了封邑的小王爺。

看寧王不服氣的樣子,燕帝抬抬手:「好了,回去吧。不要讓朕在日落後見到你。」

待朱歡走遠了,燕帝才重新皺起眉頭,繼續剛才的話題:「叛黨雖滅,疏浚漕運卻才開始,遷都北平其餘阻力仍不小,朕實難放心。」

「陛下雖說對北平已是十分熟悉,但這座城市離九五至尊還差些什麼東西。」

「這正是朕的憂慮所在。」

姚國師捻起手指掐算起來,只看得燕帝連連發愣。

許久,姚國師睜眼道:「陛下不要著急,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疏浚漕運之事,上天自會派能人前來輔助,可解陛下之憂。而那缺了的東西,臣也已經有了著落,只待合適的時機。」

君臣二人在廟裡又盤算了許久,終於,燕帝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轉身離開了。

姚國師目送燕帝走出去,接著朝殿內叫了聲:「不周,廣漢。」

兩個身著青色襦袍的男子從廟內的黑暗中走出來。他們見到姚國師,便單膝著地,把身子低低伏下,恭敬地聽從姚國師安排。

「把騎鯨商團的大掌櫃銅雀叫來。還有,你們準備下,我們出一趟遠門。」姚國師的聲音在這深宮寶剎中顯得空曠而悠遠。

寧王懷揣著唧唧叫的飛鼠,嘴裡碎碎嘀咕著走在甬道上。所有的侍衛都被他甩在身後,只能亦步亦趨地跟著。

「你說我這個皇兄,我本來在外面好好地做個小王爺,他一定要把我拉到身邊,走也不是,留又沒意思,連一個死和尚也能欺負到我頭上。哪裡像你一樣,跳來跳去的沒人管。是不是,大魯?」

這個被起名為「大魯」的飛鼠已經三兩步爬到寧王肩頭,直衝著他耳朵唧唧叫。

寧王顯然極高興:「待我那皇兄搬到北京,我死也不跟去,讓他給我一片靠海的封地,我們一起去南洋。」

他走著走著,突然停住了。迎面走來一個黑黑瘦瘦的少年,約莫只比寧王大一兩歲,後面跟著數個同樣黑黑瘦瘦的女眷。黑瘦少年一見寧王,就高興地道:「這種飛虎極難親人,見了殿下倒是服服帖帖,可見是命裡有緣。」

原來這正是隨王室前來進貢的啞魯王子段阿剌沙,所謂「飛虎」的鼯鼠正是此國的林中特產。這會兒段阿剌沙結束了一天的訪問,向燕帝進獻了貢品,也得到了頗為豐厚的封賞,正打算在金吾衛查宵禁之前出宮,回到使臣們的驛館。

但段阿剌沙沒想到,寧王一見到自己就道:「段阿剌沙,你來得正好。今天就不要走了。」

「那可不行,違反了宵禁……而且這腥氣……」段阿剌沙左右有些為難。

他旁邊一個太監趕緊拿拂塵擋住他的嘴:「使者亂說什麼。」

段阿剌沙自覺失言,剛剛一愣,眼前的寧王就上前一把扯下拂塵,太監嚇得連連躬身。

「本王替你做主,留你在我殿內休息就行,怕什麼。」

「好吧……就聽殿下的。」段阿剌沙揮揮手,讓眾人先回驛站,那幫女眷顯然失望至極,一個個隨著太監們往城外方向去了。

寧王寢殿,現下里更無第三人。段阿剌沙點亮寢殿內的諸多燈燭,不住打量這座與眾不同的房間,它擺著各種四海進貢來的奇珍,貝殼珊瑚無計其數,甚至還有航海的模型。正中掛一張巨大的海圖,上面用硃砂筆標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正秉燭夜觀時,寧王拿著一個厚厚的摺子,從身後轉出來。寧王一看見段阿剌沙,倒是嚇了一跳:「這一會兒功夫,你怎麼脫成這樣?」

「這不是睡覺的地方嗎?」段阿剌沙奇道。

原來啞魯國乃是南洋上島國,當地氣候炎熱潮溼,平常都只是拿著一塊布裹在腰間,這段阿剌沙聽說這是睡覺的地方,早就打了赤膊,露出一身緊實的肌肉和密密麻麻的三角紋身,寧王一見,還以為誤闖了什麼食人生番。

「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寧王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如今偌大的紫禁城,也就我這裡最安全,你要是在外面這樣,那些太監侍衛,非把你抓起來。」

「殿下不是有求於我嘛。」段阿剌沙看著寧王把摺子放在桌上,那摺子封皮是黃色,上下又有江崖海水的刺繡包邊,顯然是宮裡上奏的奏摺,只不過被這個小王爺拿來當記事的簿子;那摺子裡又夾塞了許多紙條,鼓鼓囊囊地成了一大本。

寧王端坐桌旁,嚴肅地問道:「上次你來,我託你打聽的那個人,下落如何?」

「那個人啊還真不好打聽,不過在我的努力下,終於有了線索,聽說啊他最近到過蓬萊,和現在蓬萊主事的判官郎君人打了一個賭,說要去尋找一種什麼寶藏。對了,現在人們都叫他小靖王。」

「小靖王……」少年持重的寧王突然興奮起來:「他這是繼承了破軍的名號啊!有出息,有出息。」

「殿下認識他?據說他後來還在南洋和東海交界的地方,跟貪狼打過交道,之後就沒了訊息。」

寧王不答,只是攤開摺子,裡面竟是張不小的海圖:「你把所有他出現的地方填在這圖裡。」

看著段阿剌沙配合地拿起筆,在海圖上牽絲引線,寧王臉上還是忍不住浮現出喜悅之情:「我這個老侄兒,真是從來不會讓我失望。」

燈滅火熄,大街上除了巡街的金吾衛和更夫,再也見不到半個人影,腥氣似乎淡了幾分,整個金陵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