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伊呂花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是啊,但你們又是誰?」建文反問。

三個老頭意識到還沒有作自我介紹,心下恍然,連忙站直身體。左邊的黃衣小老頭朝藍衣老頭看了一眼,道:「在下琉球國武者山南親雲上!」右邊的藍衣小老頭接道:「在下琉球國武者山北親雲上!」中間的紫衣小老頭清清嗓子:「在下琉球國武者中山親雲上!」

還沒等建文從他們奇怪的報名方式中明白過來,七里解釋:「這是在下的三位義伯,他們都是琉球喜界島的一方親雲上,在當地極有威望。我們百地家和喜界島世代交好,連被視為秘密的兵法和忍術也傾囊相授,我們百地家的劍法則是喜界島所傳琉球劍術。」

她又向三人介紹了建文的來頭,接著站起來深鞠一躬:「在下拜託三位伯父的那個訊息,可有結果了?」

黃衣的山南親雲上微一皺眉,似乎不太以為然:「一個訊息哪兒夠,我們有三個人,當然是帶來三個訊息。」

藍衣的山北親雲上很自然地接道:「對,三個人帶來三個訊息,這本身正是第一個訊息。第二個訊息是,幕府將軍死後,多處兵力要攻佔喜界島,但靠著百地家傳下的攻防技巧,暫時不會有人來犯,也可說是你族人有靈,和我們並肩退敵了。」

建文聽到這險些沒笑出來,隨意一件事都要分成三個人說,這個事不離三的毛病未免烙印太深。七里卻連連點頭,眼中似乎要泛出淚光。

紫衣的中山親雲上嚴肅道:「聽好了,第三個訊息,也正是和百地七里你關係最大的訊息。剛才錦鯉上的‘萬葉誓’你也看到了,它正是你尋求的那個秘密的關鍵。」

建文聽得心裡納悶,不得不打斷中山親雲上:「等等,萬葉誓是什麼?」

他剛剛贏得貪狼的賭鬥,其實還有一種勝利的喜悅沒有褪去。但聽這位親雲上的嚴肅發言,他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中山親雲上皺著眉頭瞥他一眼,對七里道:「七里尊主,這小子在旁邊聽‘萬葉誓’,沒關係吧?」

七里的聲音有些細微:「沒事,他已經和我……出生入死,也是我族人的恩人。」

中山點點頭:「那麼我現在就來執行誓狀。」

什麼誓狀呀?建文聽得心急如焚,卻見這三個小老頭還在滑稽地各幹各事,先是山南親雲上在自己身上翻找:「沒錯,就放在我這。」然後山北親雲上白他一眼,右手伸進自己左袖:「胡說,分明在我這。」最後中山親雲上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卷軸:「你倆別找了,在我這。」把它展了開來。

那捲軸中間有一個掌印,山北親雲上看向七里:「按了這個結印,就可以隨我們爺兒仨回去,當喜界島的總按司了。」

「什麼……」建文分明覺得青龍船晃了一晃,「你們要讓七里回去琉球?」

紫衣的中山親雲上望著建文,表情似笑非笑:「對啊,是太子殿下你,非要七里解那條‘萬葉鯉’的誓。現在,你不可再與七里尊主同行了。」

「萬葉鯉?……七里,你……」建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七里。

山南親雲上緩緩道:「鯉魚載著一萬條誓言,只要念出‘伊呂花’,便是應了誓,不可再更改了。」

「七里,剛才你是故意騙毛利的,也騙了我?」建文詫異間,卻見七里已經蹲下身跪坐,她壓低面孔,眼中好像忍著淚花。在建文看來,就好像她在泉州城外第一次登上青龍船,向自己開誠佈公時的樣子;她一開口說話,就有大滴大滴的眼淚掉下來,滴落在甲板上——

「在下並不擅長說謊……」

貪狼船上獲勝的喜悅瞬間丟到了爪哇,建文雙腿一酸,一屁股坐在舵盤旁。

七里整整儀容,她臉上還有殘留的淚痕,但她仍然保持著跪坐的姿勢,彷彿在等待什麼。

眼見三個親雲上提出帶走七里,建文心中更多的是焦急。他對琉球行政還算有些印象,知道他們口中的總按司是一個比三老頭都要大的官,搞不好還是島主一樣的一把手。

原來,那喜界島夾在幕府和大明之間,數百年來不是兩頭貢稅,就是連年征戰,像幕府將軍那樣的梟雄更想以武力一統琉球,島民們苦不堪言。半年前,七里親手斬殺了邪惡的幕府將軍,想必在日本和琉球都已經成了傳奇般的故事,所以這三老才來請她任職這個按司。

但眼下連素來鎮定的七里都亂了陣腳,看來這個女按司一當,想卸任都極難,可以說是一去不回了。

「此事也不是非得聽從誓言吧,或許有可以商量的餘地?」建文忍不住走上前去想拉住七里,但卻無論如何伸不出手。

七里的聲音有幾分細弱:「喜界島得到百地家的禦敵破陣之術,才能守島數百年,但現在大敵已退,百地家的忍術兵法也已經有了最好的傳人,那就是喜界島民。本來,我已經沒必要當按司。」

但七里話是這麼說,當她轉頭看向建文的時候,建文還是從她的眼神中明白,七里已經快要認命了。

果然,中山親雲上篤定地道:「但是忍者不遵從萬葉誓就會揹負詛咒,小靖王你也不想看到她有不好的下場吧?」

「海藏珠是詛咒、佛島也是詛咒,這個什麼錦鯉仍是詛咒,為什麼就非要揹負這些詛咒不可呢!」建文覺得這三老簡直執拗得不可理喻。

中山親雲上直視建文:「這就是因果啊。如果不是你急於求勝,七里也不會白白就答應我們三個老頭子的請求。」

怪不得剛才在水下,七里就猶猶豫豫的。念及此處,建文又是感動,又是內疚,但事到如今除了責怪自己也沒什麼方法。

見他們二人不說話,山南親雲上也幫起腔來:「七里尊主,我們老了,還不知能活幾年。百地家族的遭遇太過悽慘,而你已經是百地家族唯一的一個傳人。推你為喜界島的按司,是我們三老伯唯一能為百地家做的事了。」

山北和山中堅定地點著頭。建文一張嘴頂不過三個人,一時口吃,許久才弱弱地回應:「但七里一直是我的搭檔……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看著建文欲言又止的樣子,七里忽然站起來將他推開。

「喜界島的確也是在下的擔當。」

建文看向七里,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以七里的性格,也是絕對不會想去當一個島主的。但七里頭也不轉地再次強調:「在下回琉球。你既然知道了騰格斯的去處,就找他來做幫手吧。」

建文伸出手:「等等——」

但他還是沒攔住,七里這姑娘決斷極快,早就把手按到了卷軸上。

「建文,你我二人本來就不應該同路,之前只是暫時目標一致把我們綁在了一起。現在你有你的責任,而我也有我的命數,沒理由再一起走了。」

那捲軸放出一陣火焰般的光芒,七里把手移開時,卷軸上卻好像炙烤過一樣,留下七里的一個指印,這委任狀便算是成了。

看著七里堅定的神態,建文張大了嘴說不出話。她應下這個位子,不僅意味著自己的冒險失去了一個最佳搭檔,而且連以後想見七里,恐怕都難了。

可縱是他在那苦澀不已,琉球三老卻欣慰地笑了起來。中山親雲上道:「事不宜遲,既然現在我們有船了,就即刻登上小艇出發吧。」

「什麼?我還沒——」建文一句話還沒說出來,眼前一道紫色閃光掠過,接著他就感覺胸前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氣湧來。

他看見七里和琉球三老越變越小,原來中山親雲上那一掌柔柔的,卻把自己扔出船外足有三丈遠。

「噗通——」

海水流動的轟鳴聲灌進耳朵,建文又被海水包裹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