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這一進來,登時有不少判官站起身來,向他致意。小郎君冷冷地瞥了那些趨炎附勢的傢伙一眼,也緩緩起身,機械手靈活地抬起,他拱手大聲道:「恭迎太子爺。」
這句稱呼,選得頗見心計。喊小靖王,這是墮自己的威風,喊建文,又容易讓人聯想到破軍的臨終囑託,這一句「恭迎太子爺」,是提醒這群海盜,這傢伙是你們最不喜歡的大明的皇太子。
建文知道他的心思,仰頭朝場內作了一圈揖:「列位風順——小郎君,咱們可很久不見啦。」
小郎君道:「太子爺這次來,若是為了喝酒,我們無任歡迎。若是別的閒話,不如先坐在旁邊,等我們商議完了再聊。」
這第一句話,就與逐客令無異了。
小郎君是如今蓬萊的執掌者,而建文則被視為破軍的繼承人。雖然建文從來沒公開說過,可他若要搶這個位子,無論道理還是實力,都足夠挑戰了。所以小郎君索性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讓你從一開始就別有念想。
再說了,他們這開著判官會,建文也不事先通知,就這麼突然跑過來,不是為了奪權還能為了什麼?
判官們聽到這句話,頓時一陣轟然。小郎君雖然執掌了蓬萊城這麼久,可名義上始終是代管,破軍的繼承者到底是誰,一直沒有明確下來。小郎君這次叫他們來開會,就是想把頭上的「代管」二字取消,正式成為破軍二代。
誰料半路里殺出個程咬金。有心裡明白的,嘀咕說難不成這就要火併不成?性子急的,已經把兵器悄悄握在手裡。
小郎君重新坐回座位,俯瞰著建文,一陣冷笑。在場的判官,他已經買通了一大半。蓬萊城裡裡外外,也都是他的人。建文無論是來文的,還是來武的,都不必擔心,還能翻了天去?
今天這位太子爺,註定是別想如願以償了。
不料建文只是搖了搖頭,慢條斯理道:「諸位可曾聽過烏鴉和鳳凰的故事?」
小郎君道:「太子爺若要講故事,等議事完再講不遲。」建文卻不聽他的話,繼續道:「鳳凰生性高潔,非梧桐不棲,非甘泉不飲。而有一隻烏鴉吃著腐鼠,看到鳳凰飛過,以為要來搶自己的食物,就衝它呱了一聲。」
這故事非常簡單,寓意是什麼,以判官們的文化底子也能聽懂。所有人都鬨堂大笑起來,小郎君氣得臉色發青,但他可轉念一想,突然笑了:「原來破軍的事業在你眼中,就只是一隻腐爛的老鼠啊?」
他這話一說出來,判官們登時不笑了。無論這些人如何桀驁荒唐,但對破軍的尊重那是一點不會變。建文怎麼嘲笑小郎君都無所謂,可這個比喻是對破軍的侮辱,今日可不能善了。
建文的聲音忽然抬高:「破軍的蓬萊,那是鳳凰;而如今的蓬萊,不是腐鼠是什麼?」
小郎君再次冷下臉來,怒道:「太子爺,我敬你和破軍有淵源,以禮相待,你可不要逼人太甚——我治下的蓬萊,如何就成了腐鼠了?」
建文並不被他的怒火所威懾,環顧四周後,直直看向他:「最近半年來,你一一擊退外敵,蓬萊被燒燬的動力也恢復了七成,這個大家都看在眼裡。但我剛才從東大閘過來,街上的商鋪大部分都關門了,路上也沒有人走動,可見半年內都沒有營生;西市倒是有做生意的,但人人臉上掛著欠債兩字,問什麼都只管擺手,他們是在怕什麼?還有,東閘口那一串掛著的屍體隨風飄蕩,又是什麼意思?」
小郎君不屑回道:「那幾個人勾結外賊,想要對蓬萊不利,亂世自當用重罰。」
「我查過那幾個人的底,他們不過是盜竊海貨,罪不至死,倒是他們此前在酒館裡說過幾句嘲笑你的話,才有了這種下場。」
小郎君眉頭一皺,沒想到建文連這種事都知道,顯然是有備而來。他還沒回答,建文又道:「昆沙和飛蠻頭兩處商隊的糾紛案子,本來已有定論,你卻突然宣佈重審,審議結果偏向昆沙一方,完全枉顧鐵證——有人看到他在外海輸送了三船貨物給你的船隊,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