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下去,只怕非死不可。」小鮫女貼著七里的臉哭泣起來。
「你那還有什麼能救命的好東西沒?」騰格斯問哈羅德,哈羅德身上的那些口袋裡總是裝著許多奇奇怪怪的道具和草藥。
可是,這回連哈羅德也沒辦法了,他把幾個兜都翻出來,給騰格斯看空空如也的口袋,愁眉苦臉地說道:「咱身上原本也沒有什麼能借屍還魂的寶貝,若是沈緹騎在時,或者還可問問他有什麼可用的蟲子。」
「沈緹騎……」建文心中一動,他想起進入佛島前,沈緹騎擲給自己的小竹筒。他連忙伸手進口袋裡去摸,果然硬邦邦的有個小東西在。
「有了有了!」建文掏出那竹筒,拔下上面的軟木塞子,裡面盤著一條肥白的蟲子。他像是見到救星,歡喜地跳將起來,跑到七里身邊,學著沈緹騎上次救七里的模樣,將肥白蟲子倒在七里胸口。那白蟲子像是知道自己使命何在,弓著身子順著七里的胸口爬到脖子上,又鑽進了她口中。
七里蒼白的面色竟然開始恢復血色,見時機不差,小鮫女慢慢從她背上拔出匕首。這蟲子的藥效也真是神奇,被拔出匕首的七里疼得一皺眉頭,隨即舒展。背後的傷口在冒出些黑血後,竟然很快便癒合了。七里「唉……」地長吁一口氣,含在嘴裡的刀刃也拔了出來,忍者刀「咣」地掉到地上。
「行了傻小子,可以換你抱著了。」
銅雀用力拍了一下建文的後背,建文愣了一下,立即從不情不願的小鮫女手裡搶過七里,緊緊抱在懷裡。在抱住七里的瞬間,他感到身體產生隱隱的麻痛,這是正在迅速恢復身體的七里體內僅存的疼痛,建文滿心歡喜地分享著這疼痛,這是他僅有能為七里做的,也是七里允許他為自己療傷的程度。建文感到七里的手抱住了自己的後背,輕輕地撫摸,她的下巴架到自己肩膀上,對著自己的耳朵悄聲說道:「笨蛋,你抱那麼緊,好痛。」
喜極而泣的建文這才發現自己抱著虛弱的七里竟然用了十二分的力。
騰格斯在一旁忽然大叫起來,建文順著他聲音看去,只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百多名喪屍武士都被斬殺,屍山血海中,鄭提督巍然屹立,雙手持著娥皇女英二劍,上衣雪白如初,依舊沒沾上半個血點。
看過鄭提督和破軍大戰的建文,自然知道鄭提督劍術舉世無雙,只是在他記憶中的鄭提督,是那個總會拿著玩具陪自己玩兒的外臣,見了右公公也會恭恭敬敬行禮。此時的鄭提督鬢角花白,眼角的魚尾紋也變得深刻,只有一雙眼睛放著炯炯精光,和建文記憶中那個總是雙瞼低垂、在朝廷裡低眉順眼的鄭提督判若兩人。
他想起了破軍給他講的青年時代英姿勃發的鄭提督,那個他並不熟悉的青年英才,和破軍一起被祖皇爺譽為大明「雙璧」的鄭提督。那時的他,應該也是如現在般有著清澈的雙目,是朝廷的汙濁、官場的黑暗,將他變得圓滑世故,讓他的雙眼變得失去原有的光澤。
這才是,鄭提督應有的樣子。
建文一下子被鄭提督吸引住,就如當初被破軍一下子吸引住,彷彿這個人他是初次相見,與他的生命從未有過交集。
「蘆屋舌夫,你可認識妖僧來複?」鄭提督聲若洪鐘,將眾人震得耳鳴不已。
「你說來複大師?」舌夫上下掃視了幾眼鄭提督,用袖子擋住嘴,「如何不認識,他不是貴國先帝最寵幸的大和尚嗎?聽說還想要封他為國師,後來不知為何人所殺。」
「是我殺的。」
鄭提督此言一齣,舌夫臉上的肉顫抖了一下。
「先帝為這妖僧蠱惑後性情大變,耗盡天下財帛建立起空前的水師,下南洋尋找佛島。我大明水師建立初心本是為守護天下蒼生,但先帝為來複所惑窮奢極欲,派遣多路人馬四處秘密尋找海沉木以及蒐羅奇珍異寶,幹下不少傷天害理之事。」說到這裡,鄭提督瞟向小鮫女,目光中略帶歉意,「其中就包括這小姑娘的全族老小,只因先帝不希望知情之人太多,加之又貪圖用他們煉什麼暖熒脂來享用。」
小鮫女聽到此處,望向鄭提督的目光中滿是悲憤,鄭提督略一閤眼,又轉盯著舌夫,「後來我幾經查訪,發現這來複並非常人,他接近先帝並非貪圖高官厚祿,而是別有目的。」鄭提督話一停,用娥皇劍指十數丈開外的舌夫,「他的所作所為,就和你對幕府的武田將軍所做一般無二。你們都以長生不老、統治天下為名,蠱惑各自主上前往尋找佛島。就在先帝要率領大明水師全體艦隊尋找佛島的前夜,我親手殺了隨行的來複,發現他的屍身竟然不是人形……」
「難怪在下後來和來複再也聯絡不上,原來是死在你的手上。然後你又弒殺了行止可疑的皇帝是不是?」舌夫始終用袖子擋著半張臉,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我是想去死諫的。當夜我去見先帝請罪,稟明殺死來複之事,並勸說先帝放棄勞師動眾尋找佛島。那天晚上,我看到先帝的臉色變得黑沉沉陰鬱,接著面部變得不似人形,從口鼻中都伸出無數觸鬚,眼睛也變成黃色。我弒君時,陛下已經變成怪物,為了大明社稷我不得不痛下殺手。」
建文在旁靜靜聽著這一切,他不敢想象,那一夜的事,竟和自己所思所想遠不相同。他親眼所看到的鄭提督弒君,竟有著可怕的陰謀和妖術藏於其中。他左看看鄭提督,右看看蘆屋舌夫,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呆了片刻,站起身問鄭提督道:「那日我見你殺了父皇,既然有此種隱情,你為何不講給我聽?」
鄭提督苦笑一聲,和建文的這場對話,被拖了太久,「太子殿下當時只顧要逃,哪裡肯聽我說句話。我當時也是逼不得已,做下這等不忠之事,想著只說先帝暴病身亡,擁立太子殿下即位。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自比伊尹霍光,只想著待太子長大後,再自裁以謝先帝。」
「那你為何不設法找我回來,卻要擁立我叔父燕王殿下登基?」
「太子當時蹤跡難尋,燕王鎮守北地擁兵自重,對皇位又覬覦已久,擁他為帝也是不得已為之。皇位若是常年空懸,只怕大明又將釀成一場生靈塗炭的八王之亂。」
八王之亂是西晉末年八位手握重兵的王爺因帝位進行的內戰,結果導致天下分崩離析,終釀成諸胡入侵的永嘉之亂。這段歷史建文是知道的,他本對皇位並未有太多興趣,讓予燕王叔父也並無不可,只是想到破軍的身死,又問鄭提督道:「你道是為了天下殺我父皇,這話我如今也都信了。只是你又為何追逼蓬萊,害死破軍?我本已無意和燕王叔父爭奪什麼勞什子地位,你又何必步步緊逼?」
「不是我步步緊逼,實在是情非得已。」鄭提督想到破軍的死也不禁黯然神傷,只是他的苦悶卻難以為別人所道,「我和破軍情同手足,如何肯殺他?只是今上有志要掃平宇內,又要將你斬草除根,這才命我率領大明水師主力南下。這皇帝的位子,從來容不得旁人有分毫染指之意,古今多少兄弟相殘事都是為它而起。我若不領命,今上自然還會委派他人,我本意是要讓破軍歸附朝廷,挾此功勞向今上死諫,懇求他將你封個親王,衣食無憂地度過後半生,也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呵呵呵……好一個弒君謀主、擁立旁支的忠臣。只是你的燕王皇上並不信任你,不但派遣右公公做監軍,又派胡大人率領錦衣衛暗地裡監視你,你這番苦心,不過是自作多情罷了……」蘆屋舌夫插嘴打斷鄭提督。
鄭提督面色一沉,喝道:「住口,我自與我家太子說話,你這妖人死到臨頭,如何還敢多嘴?你若是將佛島與妖僧來複的事交待明白,我還可放你條性命。」
「呵呵呵……我當然會告訴你們……」舌夫背對著鄭提督走到彌勒巨像下,伸手抓住插在上面的玉璽黃金角,「在你們講話這段時間,裡面的資訊都已傳輸乾淨,只待我主降臨。」
「你說什麼傳輸?」鄭提督問道。
「既然死到臨頭,就讓我講給你們聽聽。」蘆屋舌夫抓著黃金角慢慢轉動,「武則天從顯照大師那裡得到帝王之珠,做了皇帝,這一切都是我們的計劃所在。你問我和來複和尚是什麼,告訴你,我們和顯照是一樣的人。我們無處不在,潛伏在世上諸國君王身邊,或是國師,或是陰陽師,或是主教……顯照大師誘使武則天建立佛島,又令她以為輸送高僧大德萬人於島上,自能感動彌勒降臨,賜她永生之壽,可惜在她輸送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高僧後就駕崩了。」
「第一萬個人莫非不是和尚?」建文看看周邊老僧們的幻影,想到方才舌夫要殺死自己的舉動,確信自己猜得不錯。
「太子殿下果然天資聰穎,」舌夫捂著嘴又是一笑,「原本顯照大師預定的第一萬人,乃是被貶為廬陵王的中宗李顯。可惜武則天並未等到奉獻親子那天,顯照大師功虧一簣。我等在諸國皇室苦苦尋找了數百年,才派遣來複到你父皇身邊,勸誘他將你作為這第一萬名祭品生下來,並加以悉心調教。你父皇從小教你背下的經文,其實乃是召喚我主的獻祭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