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鬼岩礁 1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竹筒在空中翻了幾個跟斗,落在甲板上,滾到建文腳邊。建文從地上撿起竹筒,只見竹筒一頭用軟木塞子塞住,筒身上用隸書刻著「還魂蟲」三個字。他想起沈緹騎曾用這白白胖胖的肉蟲子救過七里性命,情知是好東西,連忙也塞進腰間的小包裡,然後衝著沈緹騎作揖相謝。

沈緹騎見太子爺朝他作揖,也趕緊回禮。旁邊判官郎君忍不住伸出右手朝他後背拍了一下,判官郎君斷掉的右手上裝著鐵鉤子,這一拍差點把沈緹騎拍得吐血,身體朝前趔趄了一下。

「小子,你這是賣太子爺人情?之前不是還想著捉拿太子去換官職祿位嗎?」判官郎君知道這位擅長狡兔三窟的官爺圓滑得緊,又小氣得緊,從他手裡想拿到一星半點的好處總得要用幾倍的好處來換。

「是是,多個太子多條路。」沈緹騎摸著後背被砸疼的地方,陪著笑回道,判官郎君沒少給過他銀子,也算是衣食父母之一,「小人混官場的身不由己,如今想明白了,蓬萊和鄭提督都極是看中太子爺,小人要是拿他去孝敬胡大人,只怕兩邊都饒不了小人。」

「算你識相,」判官郎君難得地笑出聲來,他知道沈緹騎雖說又滑又貪、見風使舵,倒也不是陰險小人,「如今褚指揮使以下的幾位頂頭上司都死了,你榮升千戶、僉事都是近在眼前的了。」

沈緹騎在錦衣衛裡雖說地位不高,卻能和比褚指揮使官大得多的胡大人搭上話,又與鄭提督通著訊息,是個八面玲瓏的角色。這次褚指揮使以下死了不少人,他沈緹騎未來前途一片大好。不過想到那位未來的恩主胡大人,沈緹騎的臉色忽然變得很是難看,「胡大人是奉旨欽差,不知為何此次下南洋總是和鄭提督別苗頭,甚至不惜手段和日本人勾連,一意擒拿太子爺。這次鄭提督沒能拿下太子爺,胡大人手下的錦衣衛又死傷殆盡,恐怕他必要在當今皇上面前反咬鄭提督一口,鄭提督今後的日子只怕不好過了。」

「你待如何?」

「鄭提督這些年鞠躬盡瘁為國家做了不少事,在朝廷上對右公公、胡大人這些小人也忍氣吞聲,不過想為國家多做點。當今皇上不過拿他做一條可用的走狗,時時還忌憚他手中兵權,又讓右公公、胡大人時時制衡他。此次鄭提督損兵折將,又沒拿到太子,只怕那班奸邪小人必要進讒言害他,小人想前去向鄭提督知會一聲,也算是不黑良心。」

判官郎君沒料到沈緹騎竟說出這番話,倒也大出意外,說道:「你這廝平日裡黑眼珠只瞪著白銀子,不料也是個有良心的。」

「小人是非曲直還是懂的,鄭提督這樣的英雄,不可讓他壞在右公公、胡大人這般佞臣手裡。」

「好漢子,」判官郎君聽得興起,又抬起鉤子在沈緹騎背上狠狠拍了一下,「若是何時在官場混不下去,跟著我幹,我小郎君絕虧不了你。」

說完後,判官郎君想起了旁邊摩伽羅號上的貪狼,這傢伙雖是破軍主人的盟友,又剛幫自己清理門戶,但性情喜怒無常又兇殘好殺,說不定一時興起又會和蓬萊打起來。摩伽羅號船高,判官郎君緊握著巨闕劍,朝著貪狼喊道:「貪狼大人意欲如何,可要和我蓬萊一戰?」

貪狼常年被破軍壓制,確實想過趁著破軍剛死一舉滅了蓬萊勢力,但那隻不過是一閃而過的念頭。沒料到判官郎君會主動向自己挑戰,他倒愣了一下後撓撓下巴,反問道:「先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辦。」

「破軍大王剛死,南海將呈戰國局面。我打算將蓬萊能用的機械都拆了運上珍珠港,臥薪嚐膽重建統一天下。貪狼大人若是也有此意,你我可先決出勝負。」

判官郎君用鷹隼般的眼眸盯著貪狼,右腿微曲用力踩著船板,只要貪狼表露願意一戰的意願,他就要跳上摩伽羅號。貪狼向下俯視著判官郎君,然後歪著頭望天,長滿鯊魚牙的巨手在下巴上颳了兩下,忽然打了個哈欠,「你小子還太嫩,等過幾年養肥點兒我再來找你打架。」

聽貪狼以看似輕鬆的口氣說出這句,判官郎君這才鬆開緊握在巨闕劍柄上的手,他發現手心的汗早把劍柄浸透了,自己其實並沒有把握戰勝貪狼。貪狼既然答應過幾年再來找他麻煩,看樣子自己是可以放手統一南海了,至少幾年內可保安全無虞。

緊張空氣化解後,眾人再次注視青龍船。只見青龍船此時航行到了暴風雷電球的中心,金色的海水像絲綢般柔軟地向下凹陷,青龍船不出片刻就連桅杆都被吸了下去。

「哎!青龍船沉了嗎?」小鮫女吃驚地問道。

「不,他們找到前往佛島的入口了。」

聽判官郎君這樣說著,小鮫女卻感到一絲不祥的預感,她輕輕晃著克力士劍的劍柄,掛在腰上的兩把劍相互碰撞,發出「噹噹」的清脆響聲。

當青龍船行駛到暴風與雷電球的中部時,建文扒著船舷的欄杆向下看,只見金色的海面與海水下方的暴風雷電球涇渭分明,上面金色部分平靜如初,下面灰濛濛的球形卻瞬息萬變,兩部分彷彿沒有絲毫的連線點。

金色的海水像是經受不起船身的重壓,竟然軟綿綿地向下凹陷,海水波瀾不驚,竟是像調開的漿糊般黏稠的。青龍船在海面上壓出很深一個大坑,然後向下深深地陷了進去,朝著暴風雷電球陷去。隨著下陷,青龍船頂上的金色海面漸漸癒合,平復如初,海面上的海風聲、浪濤聲、海鳥的鳴叫聲、以及開始還能聽到的小郎君等人的喊叫聲,都像是隔了一層牆。這層牆隨著頭頂的金色海面層層癒合而加厚,直到一切聲音都聽不到。

死一般的寂靜令人膽寒,金色海水形成的空腔包裹著青龍船,距離風暴雷電球越來越近。建文隱隱感到情勢不妙,銅雀建議大家先用繩索將自己捆死在桅杆和護欄上。大家都找來繩子將自己捆好,騰格斯想起在巨龜寺遇到過的大漩渦嚇得頭皮發麻,抱來一大捆纜繩搓成很粗一根,將自己牢牢綁在桅杆上。他又覺得不放心,要哈羅德幫忙連繫了七八個死扣,將自己捆得紋絲不能動才放心。

青龍船還在下沉,不知沉了多久,海水的金色越來越淡,灰黑色的風暴雷電球在迫近。終於,青龍船突破了金色和灰黑色的界限,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頭頂變成腳底,腳底變成頭頂,青龍船上下調轉。建文趕緊閉上眼,他聽到騰格斯的慘叫,但慘叫聲瞬間就被狂風、雷暴和驚濤怪浪聲淹沒,這些聲音幾乎是在穿越寂靜無聲的金色海區後立即出現的。

青龍船在天地倒轉的瞬間調整好了位置,穩穩落在海中。

經過短期的頭暈目眩,建文睜開眼,青龍船似乎是停在了高山上,居高臨下可以看到鐵灰般的海面在腳下很遠的地方,天也被鐵灰色的密雲籠罩,海天兩重鐵灰色連在一起,沒有一絲光亮。只有藉著偶然出現的雷光,才能看清捂著帽子的銅雀、抱著桅杆的哈羅德,還有騰格斯恐懼到扭曲的臉。他張著嘴大概在喊叫,只是風太大,實在聽不到他在喊什麼。

「山……好多……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