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富士地獄 2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貪狼訕笑一聲,沒有答話,緊盯遠方戰局,雙目眯成兩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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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船靠在碼頭上,判官郎君和騰格斯等人都跳下船,一起入港的蓬萊船上的水兵也都下船,前往炮臺支援。建文剛要隨著跳下船,卻看到銅雀還在船尾站著,直勾勾望著藍須彌和日本船戰鬥的方向,手裡還握著小銅雀。他從剛才起就保持這個姿勢,沒離開半步,似乎是被凍在船尾。

建文走到背後默默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銅雀毫無反應,依舊像泥塑冰雕般望著日本船聚集的地方。建文想要安慰他兩句,卻不知從何說起,七里過來抓住建文的手將他拉開,輕聲說道:「不要管他,讓他自己待會兒吧。」

七里的手勁很大,走得也快,建文不由得跟著加快腳步,他聽到背後銅雀的喃喃自語:「四十萬兩,又虧了四十萬兩,你不知道自己這條命多值錢嗎?」接著是抽泣聲,建文回過頭,看到銅雀的肩膀在聳動。

建文幾乎要被銅雀帶得也哭起來,他忍住眼淚,跟著七里朝著柏舟廳方向跑去。沿途他跑過巨炮炮臺,炮臺上到處是蓬萊水兵和日本人的屍體,判官郎君正在指揮炮兵往巨炮裡填裝火藥和炮彈道:「不要裝巨炮專用炮彈,把普通小炮的炮彈給我裝進去,石彈、鉛彈、實心彈、開花彈,統統都裝進去,給這幫倭子來個天女散花!」

騰格斯和哈羅德也在跟著水兵們一起運送炮彈,傳遞給炮兵塞進炮口。日本船距離那麼近,這一發前所未有的大霰彈打出去,只怕敵人連一艘好船都留不下。

建文跟著七里一口氣穿過幾道大門,走了不知多少路,累得氣都快要喘不上來,終於到了柏舟廳前。建文覺得自己雙腿快要斷了,七里看著瘦弱,體力卻是極好,她鬆開建文,用力去推柏舟廳那兩扇巨大的木門。剛要推門,她的手卻停了下來,木門下緩緩流出了血,一點點向外擴張,似乎門內有條奔騰的血河。

七里嚥了一下口水,用力推門。木門左右分開,然後「咣噹」一聲撞在兩邊牆上,回聲在空曠的大廳迴盪。

建文大口喘著氣朝大廳內看去,忽然,他感到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幾乎要喘不上氣來。可以容納千人的柏舟廳沒有一絲生氣,滿地是日本武士碎裂的屍體,有的連著鐵製鎧甲被攔腰切成兩半,有的被豎著剁開,有的被刺穿出大洞,有的胸口被打爆肋骨突出。到處是金屬切割肉體後的血腥氣味,令人作嘔,這樣的屍體有近百具,一直延伸到中央高臺上,宴會時破軍坐著的地方。

破軍就坐在那裡,他頭髮變得散亂不堪,遍體鱗傷,有至少二、三十道傷口,血浸透了外袍,手裡拿著把斷成兩截的日本刀。他身邊環繞著六名天狗眾,個個高舉日本刀,呆若木雞。

「兄長!」建文站到門裡,顫抖著提了幾次氣,才攢足了力氣嘶聲裂肺地喊出來。

聲音在大廳迴盪,破軍聽到了聲音,身體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當他看到喊自己的人是建文,露出輕鬆的笑容,周圍六個天狗眾的人頭從腔子上掉下來,屍體倒地。

破軍掙扎著從座位上站起來,晃了幾晃才站穩,然後一步步走下高臺,朝著建文走來。

他的一條腿受傷似乎很重,走起路來只能在地上拖著走,身後拖出長長的血痕,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還是被殺的日本人留下的。建文想要過來,破軍伸出左手製止他,執意要自己過去。

看到破軍還能走路,頭腦也清醒,建文放下心了。他又向前走了兩步,差點被腳下的屍體絆倒,他要去給破軍治傷,只要將他的傷都轉移到自己身上,破軍自然就可以恢復。只要能救他的命,自己死了又如何?什麼復仇,什麼鄭提督的秘密,此時對他都已不重要,他只要救眼前這個人。

眼看還有不到三十步的距離,破軍停住了步伐,他平靜地低頭望向自己胸口。建文也停下來,看向破軍的胸口。

小小的刀尖,從破軍胸口伸出來,在他身後,滿面血汙的島津薩摩守扭曲的面孔露了出來,雙手握著刺穿破軍身體的刀柄。

「你還沒死。」破軍似乎並未感到疼痛,語氣也是相當平靜。

「你殺了在下一百個部下,在下不拖著你下地獄,怎麼對得起將軍大人的大德厚恩?」島津薩摩守退後幾步,嘴裡大口大口吐出鮮血,「在下可是……將軍大人最器重的左膀右臂……」

島津薩摩守話音方落,只覺得腳下忽然變得發燙,他看向地面,只見腳下的一圈地面已經變成了橘紅色,正冒著蒸汽。

島津薩摩守露出恐懼的神情,不知所措地顫抖著雙手,「富士地獄……將軍大人明知道我還在這裡,怎麼會啟動火山丸上的火山誘發裝置富士地獄!」

「你真以為武田將軍會真心信任任何人?那個矮子只是在利用你罷了。」

破軍的冷言讓島津薩摩守徹底崩潰了,他不能接受對自己親近有加的將軍大人只是將自己當作棄子。他還想說什麼,可一切都晚了,腳下的橘紅色地面完全熔化,一股粗大的岩漿柱筆直噴射上天,刺穿柏舟廳用桅杆搭建的屋頂。屋頂經受不住高熱的炙烤,迅速燃燒坍塌下來,橫七豎八擋在破軍和建文中間,形成一道火牆。

「快過來,我能救你!」建文對著熊熊火牆後面的破軍大喊。

破軍猶豫了,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相信建文是真心要用自己的命來換他的命。但是……讓他為自己而死,真的可以嗎?他強忍著胸口的劇烈疼痛,停在火牆前。

在這猶豫的工夫,他聽到「喵喵」的悲鳴,原來是那隻懷孕的白色波斯貓白鳳,被一根燃燒著的桅杆壓住了尾巴,正在努力掙脫。破軍俯下身子將桅杆抬起,桅杆被燒得滾燙,他的手立即被燙出許多水泡,袖子也燃燒起來。

「笨蛋,大著肚子怎麼那麼不小心?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破軍輕聲說著,溫柔地撫摸著的波斯貓的頭,逃過一劫的波斯貓親暱地用頭蹭著他的膝蓋。破軍抬起頭,衝著火牆另一邊的建文說道:「幫我照顧好它,要是有什麼閃失,變成鬼我也饒不了你。」

建文剛要說話,只見一大團東西從火牆另一邊被扔過來,他趕緊接住,原來是破軍脫下外袍裹著波斯貓扔了出來,一起裹在衣服裡的還有鄭提督送他的那個銀製小酒壺。貓咪並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即將離自己而去,脫離險境後還在「喵喵」叫著,用頭拱建文的胸口。

「兄長,我來救你,出來!」建文將貓交給七里,抓起一根木棍要衝進火海。七里眼明手快將他抓住,可沒想到平日手無縛雞之力的建文如何生出這般大氣力,竟然差點將七里也一起拖走。

「別過來,來不及了。」火牆另一邊的破軍衣服和頭髮都燃燒了起來,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建文,目光像是兄長,又像是慈父,「聽兄長一句話,不要讓怨恨吞噬你的心,別殺鄭提督。」

又是兩道紅色的岩漿柱沖天而起,柏舟廳的屋頂徹底坍塌,熱浪卷著濃重的煙氣和火焰朝著建文捲來。七里衝過來夾住建文,朝遠處跑去,大火吞噬了整個柏舟廳,這座桅杆搭建的廳堂像是一叢蓬勃燃燒的大篝火。

七里感到自己胳膊突然鑽心疼痛,原來建文正在用力咬自己抱著他的手臂,可這疼痛轉瞬即逝,通過建文的身體又轉回了他自己身上。七里鬆開胳膊,建文的身體「撲通」一聲掉到地上,他趴在地上沒有起來。

七里蹲在建文身旁,想看看他是否在哭泣,可遠處震耳欲聾的轟鳴掩蓋住了一切聲響,腳下的地面在顫抖,整個蓬萊似乎都要被掀翻。這是判官郎君指揮的巨炮發出的致命一擊,幾百枚各式炮彈從怒吼的炮口噴射出去,前所未有的霰彈覆蓋了方圓幾里的海面,抵近的日本船隊瞬間檣櫓灰飛煙滅,連火山丸的船樓也被摧毀一半,它只好悻悻地潛下海底溜走。

七里將建文的身子扳過來,將他的臉按在自己胸口,用力抱住他的頭。她感到胸口剎那間溼潤了,但是並未聽到哭泣聲,她不敢看建文的臉。

柏舟廳在燃燒,海面的船隻也在燃燒,在這兩團地獄般燃燒的火焰之間,是抱在一起的兩個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