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斬艦 2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敵軍要最後一搏。」

洞悉蓬萊軍心意的明軍船隻不再組隊,將官們指揮著各自的船隻加入亂戰,現在隊形已不再重要,能靠上去戰鬥就好。

此時,大炮、火銃和手擲炸裂彈都派不上用場,雙方都努力用手上的刀、鐵錘甚至其他什麼抄得上的武器戰鬥。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人落水,同時不斷有人加入。

判官郎君帶著幾名戰士在敵船間跳來跳去,哪裡有自己人處於劣勢,他就殺過去幫忙。忽然他聽到靠近身後的破軍座船上尖銳的口哨聲,這口哨聲悠遠刺耳,在喊殺聲震天的戰陣裡也聽得格外清晰。判官郎君想去堵耳朵,可抬起胳膊才想起他已經沒有可以用的右手小指了。

「奶奶的,真是吵死人了。」判官郎君罵了一句,不經意地朝著海上看去。只見幾十個三角形的背鰭正劃破水面朝著戰場快速接近。

「鯊魚群?難道是貪狼?」他揉揉眼再看,雖然也是三角形背鰭,但是仔細看卻和鯊魚不甚相同,「虎鯨嗎?難道這就是建文那小子所說,正在趕來的一萬精兵?」

破軍座船上的騰格斯呼哨著跳下來,背上的雙翼扇動著幫他減緩下降的速度,他滑過眾多戰船,到了虎鯨群上方。一條小虎鯨似乎心有靈犀,「啵」地跳出水面,竄起一丈多高,剛好接住騰格斯。騰格斯騎在小虎鯨背上,發出興奮的叫聲。

幾十條大大小小的虎鯨同時躍出水面,然後一起落進水裡,激起幾十朵大小不一的水花。船上的人都放慢戰鬥的節奏,看著這奇異景象。虎鯨們轉眼衝進交錯的船陣,用頭、身體撞擊,或者用尾巴拍打掛著明軍旗幟的戰船。

騎在小虎鯨身上的騰格斯似乎是可以準確地指揮虎鯨,他通過嘴裡發出的不同聲音讓虎鯨選擇那些在戰鬥中受損的船隻撞擊。這些船或者被撞角撞傷,或者被炮彈擊中,根本無法經受這群胖大海獸的撞擊,有的被撞沉,有的傾覆。明軍企圖反擊,但如此近的距離,炮是派不上用場的,火銃則無法向正下方射擊,弓箭射速太慢,輕易就被這群海中精靈躲過。

明軍士氣再次受到打擊,他們雖然還是保持著船隻和人數的絕對優勢,但在連續遭受打擊後,人心漸漸散亂。

在出戰前,建文想到幫助他們來到蓬萊的虎鯨群尚在周圍游弋,他想起虎鯨們差點將青龍船撞沉的驚險一幕,於是同騰格斯商議,邀請這些傢伙在關鍵時刻加入到戰局裡來。毫無疑問,它們的加入甚至比大炮的作用還要大,兩軍的水兵們都相信海洋站在了蓬萊一邊,結果自然是士氣此消彼長。

建文催促著破軍座船前進,他希望能在雙方付出更大損失前結束這場戰爭,他要見鄭提督。

破軍座船狼伉的身軀緩慢推進,它所依靠的巨型風帆並不能為它帶來更多的動力。對面鄭提督的寶船似乎也偵知了對手的目標,朝著這邊相向而行。兩艘巨船要進行大將的對決,兩軍都看出了苗頭,紛紛調整方向,讓出一條足夠兩船行進的道路。

離寶船越近,建文的心情越忐忑。他知道鄭提督的劍術,自己這把轉輪火銃顯然是不會有什麼作用,他也沒幻想過用火銃子彈能殺死他。讓身邊計程車兵去?他看看老何還有其他幾名破軍給他留下的親兵,判官郎君那樣的身手也不是鄭提督對手,又何必讓他們送死?

「那我為什麼要和他對決?我憑什麼和他對決?」建文雙手攥成拳頭,死死盯著迫近的寶船不敢眨眼。

他曾經想過依靠佛島上不知名的力量為父報仇,但當他見過七殺、老阿姨和破軍後,卻覺得自己過去的想法只是在逃避。他要面對鄭提督,也許自己無法打過他,但一定要面對,而不是像之前那樣總是用後背對著他逃避。

想著想著,建文站了起來,他對老何還有其他人說道:「你們莫要跟來,我自己去見他。」

說完,建文頭也不回地走下船尾樓,朝著甲板的中部走去。

寶船眼看靠近破軍座船,對面船頭穿著一襲金線繡就白色蟒袍、披著黑色披風的身影像空中飛翔的水鳥,越過幾丈寬的海面,落在破軍座船的船頭,輕巧得像貓一樣毫無聲息。建文停下腳步,看著這熟悉的身影,他赤手空拳,並沒有拿著任何武器。

對面的人終於看清了建文,劍眉倒立,瞪圓雙眼,露出驚詫的表情,「如何……如何是你?」

此時,鄭提督站在船頭高處,建文站在低處船身甲板上,鄭提督看建文要俯視,建文則要仰視。

「是的,是我。」建文揚起頭,他原本忐忑的心忽然變得平靜了,在面對這個他一直不敢面對的人時,變得異常冷靜,「被叔父燕王篡奪皇位的大明朝太子建文。鄭提督,你好大膽子,見了我如何敢立而不拜!」

建文的聲音極為洪亮,鄭提督竟然覺得膝蓋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差點跪下。他趕緊定定神,對著建文深施一禮,說道:「太子爺,小臣此次前來,乃是為了迎接你歸朝。」

「呵呵,歸朝?」建文冷笑道,「歸朝做什麼?難道你想說我那位賢良燕王叔父是當世周公,只是代我這不成器的成王主政?帶我回去了,還要將皇位還給我不成?」

「太子,請聽小臣一言。當今皇上一代聖主,天命所歸。陛下委我來尋你,雖不能還位與你,列土封王總還是有的。小臣近年來苦苦尋找太子蹤跡,就是不忍太子繼續漂泊海上。」

「漂泊海上,總也比一杯鴆酒或者三尺白綾要好。哦,對了,你大約是要像對我父皇那般,給我來個痛快的。」說著,建文故意用眼睛看向鄭提督腰間的佩劍,這劍他認識,正是刺向父皇的那一把。在看到佩劍的一瞬間,他忽然愣了一下,只見鄭提督的劍柄上拴著一枚小小的護身符,這護身符正是幾年前出海時,自己去天后宮專門為鄭提督求來的。

「太子,你且隨我回去,我自在船上將那日的原委細細說與你知。」鄭提督的聲音平緩,就好似那日的事與他無關。

「那日的原委?」建文想到那日鄭提督刺死父皇的猙獰嘴臉,胸中怒火噴湧,聲音也提高了許多,「你這叛臣賊子弒君逼宮,現在又要殺我向新主子邀功嗎?你這等猥瑣小人,我又為何會懼怕你!」

「此地不是說話所在,太子請隨臣前往寶船。」

「要殺便殺,何必又來騙我。只是你殺我前,必要告訴我,那日為何殺我父皇!」

鄭提督忽然面色黑沉下來,他的手伸向腰間拴著天后宮護身符的那把劍,提著蟒袍前襟縱身一躍跳向建文。

建文緊握雙拳,盯著撲向自己的鄭提督,他決心即使死,也決不再逃避。

眼看鄭提督就要落在建文身前,他握住帶護身符佩劍的手已經將寶劍抽出一半,忽然聽到一股風聲。一隻手伸到他腰間,將他抽出一半的寶劍輕輕推了回去。鄭提督大驚,在半空中急忙抽身後跳,落在幾尺外。

「這船建得太高,風大得緊。賢弟將披風還我可好?」

建文眼眶忽然溼潤了,他的嘴唇顫動著,終於說出話,「你回來了!」

那人從他身上解下紅色披風,順風一抖披在自己肩上,迴轉身擋住建文,對鄭提督說道:「提督大人,我破軍才是你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