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斬艦 2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他將被粘稠黑血糊住刀杆的斬馬刀往旁邊一扔,接過一碗親兵斟的茶,「咕咚咚」喝下去,又伸出空碗討要。連喝了三碗,這才緩過來,對建文說道:「我軍損失接近一半,蓬萊那邊可有訊息?」

「尚無訊息,想必還在苦戰。」建文努力做出鎮定的樣子,免得別人看出他內心的緊張。

「若如此,我軍陣線只怕撐不過三個小時。」

建文情知判官郎君若不是情非得已不會來問,他的內心此時也是燒著滾開的油鍋般煎熬。

「啪啪啪!」

建文剛要回話,只見蓬萊方向騰起三朵綠色號彈,他立即轉憂為喜,判官郎君的眼睛也亮了。這正是破軍和他們約好的訊號。

「小郎君,那十艘船就交給你了!」

建文興奮地拍著腿說道,判官郎君也是如釋重負,提起斬馬刀順著樓梯跳下去,過了好一會兒聽到甲板下他的吼聲:「小的們,都給老子精神點兒。」

騰格斯朝著甲板樓梯口望了望,嚥了口口水問建文道:「安答,這回該俺上了吧?」

「稍安勿躁,再稍等一下。」建文臉上盡顯出輕鬆神態,靠在椅子靠背上。

看到蓬萊方向騰起的三朵綠色訊號,鄭提督心頭一緊,「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對中軍官下令道:「命令前軍,切切不可拉開距離,小心敵軍炮擊!」

然而,他的命令還是下得太晚了。前陣的明軍正在迅猛突進,只見蓬萊軍的前鋒再次後退。明軍經過一早晨激戰,早已對蓬萊軍交替往復的戰術感到麻木,接下來顯然敵人會補上第二隊,再過半小時第三隊。

「敵人不行了!再打三輪,肯定扛不住我軍攻擊!」

明軍的軍官拼命給士兵們鼓勁。確實,敵人的防禦顯然越來越艱難,他們的船隻數量在減少,如果再來幾次突擊,很可能將之突破。

話雖如此,這次的敵軍數量也少得有些不像樣子,居然只有十艘千瘡百孔的破船。這些船是在之前的戰鬥中被擊破的,船帆破破爛爛,船身上也彈痕累累,藍綠色波濤卷著斷裂的桅杆和船隻殘骸和它們共同前進。

此時的戰局處於膠著,上面下令要和敵人纏在一起,明軍放棄拉開距離炮擊的戰術,而是緊緊貼上去進行肉搏。他們看到第二波敵船迎上,也立即駕著船貼了上去。

雙方巨大船體相撞,發出「咚」的巨響,蓬萊船隻猛地朝一側歪去,似乎要被這撞擊撞沉。

「看見沒有,敵人無船可派了!」在明軍軍官帶領下,明軍歡呼著駕船靠近,翻越船舷跳上敵船。船尾幾名操舵的蓬萊士兵立即跳水逃走,毫無鬥志。先跳上船的明軍立即發現不對頭,敵人船上並沒有戰鬥人員和武器,只有碼放整齊的木桶和堆積的柴草,甲板上也滑膩膩的都是魚油脂味。

「糟了!」

富有經驗的老兵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扔下武器就往海里跳。後面計程車兵還不知道怎麼回事,舉著兵器正在攀爬過來。

後退中的蓬萊軍船上炮火齊發,朝著自己這十艘船猛射,十艘澆滿魚油脂的蓬萊船甲板上頓時化作火海。剛剛跳上船的明軍身上也被引燃,機靈些的趕緊跳海,腦子不靈光的在驚慌失措往回跑時又被後面的人擠在船邊上不去。

魚油脂很快引燃了船上的稻草以及木桶裡的火油,十艘船接連「忽忽忽」地捲起橙紅色的火球,將甲板上的人瞬間吞沒。靠近的明船也遭連累被引燃船身或易燃的船帆,更有幾艘倒霉的船隻被引燃船上火藥,造成劇烈爆炸。

明軍前線一片火海,大軍的行進被阻,後隊擠到前隊,前隊則盡力希望遠離著火的區域,蓬萊軍趁著敵軍這短暫的混亂,向後拉出了距離。

建文閉上眼不忍看這烈焰飛騰的殘酷畫面,他心中默唸《金剛經》,為死去的明軍將士祈福。這就是戰爭,他最厭惡的戰爭,他曾經想永遠不要參與戰爭,可為什麼戰爭總是不願離他而去?

「諸位明軍弟兄,願君等往生極樂。」

建文正在心中祈禱,老何在一旁說道:「太子爺,我軍都脫離,是否向蓬萊發訊號?」

「嗯!」建文睜開眼,用力點了一下頭,現在他別無選擇。

從前線判官郎君的狻猊船上騰起定位炮火的訊號彈。

短暫的寧靜後,空中響起類似數十匹馬拉著巨型石碾滾動前進的破空聲,四枚巨型石彈拖著長長的白色尾跡越過蓬萊軍的船隊,飛向明軍。

被火牆遲滯了行進速度的明軍想要躲閃已然太晚了,四隻石彈落入船陣中,藉著火藥爆炸飛行造成的衝擊力滾動跳躍。大福船和艨艟的堅固船身在這種力量之前像是紙糊的,一艘艘被擊碎,有的船隻則因為相互碰撞而受創。

這強大的衝撞僅僅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等石彈用盡力量沉沒到海里,帶動著巨大浪跡的攻擊已令海面上的明軍船隻減少了將近四分之一。

「混賬,還是著了道。」眼看到手的勝利功虧一簣,還造成如此大的損失,鄭提督氣得咬緊牙,「敵軍的蓬萊主炮再射要過一小時,叫前面不要亂,我軍主力未損,敵人已是強弩之末。」說完,他朝著親隨手裡捧著的自鳴鐘看了眼,時針正指向九點半。

明軍畢竟平日訓練有素,在鄭提督下達命令後,逐漸恢復秩序。隊官們整理部隊,清點受損的船隻,將完好的船隻重新組隊。

然而,蓬萊軍顯然不願給他們重整旗鼓的機會。幾條大型划槳炮艇作為前鋒直衝過來,用船頭的鐵衝角將阻擋在兩軍中間燃燒的船隻直接撞開。當先一條船頭有獅子頭雕刻的白色戰船率先衝出火海,用獅子口內的主炮對準一條中型明軍划槳的蜈蚣船射擊,這條倒霉的船正好在掉頭,船腰部位結結實實捱了一炮。炮彈在船艙內爆炸,蜈蚣船被炸成兩段沉沒。

緊隨著這條由判官郎君指揮的狻猊船,衝在最前的蓬萊划槳炮艇一面衝鋒一面用主炮射擊。正擠成一團重新組隊的明船都成了靶船,炮彈或者擊斷它們的桅杆,或者在吃水線下的船體打出大洞。

由於許多船隻正在轉向,明軍完全無法用主炮回擊,只好用側舷的輕型小炮和火銃還擊,但效果了了。敵人的划槳炮艇直衝到眼前,鐵質衝角插入他們松木或者橡木的船身,趁著船身被撞得傾斜,人員站立不住,蓬萊船上的擲彈兵朝著他們投擲點燃的爆破彈,然後各式各樣的近戰水兵手拿各式各樣的武器跳上船來格鬥。

明軍看到蓬萊的船隻不再以三波隊形進攻,而是全線壓了上來,連遠處的破軍座船也開始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