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斬艦 1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王參將瞪了他一眼,低聲說道:「打個屁,鄭提督和破軍那是玉皇大帝和太上老君打架,咱們這班小鬼兒終歸是下面人,賣這力氣幹啥?你留著腦袋回家伺候娘子洗腳吧。」

中軍官見上司發怒,嚇得一縮脖子。王參將搖晃著腦袋,回船艙盤他的蜜蠟串去了。

前方的海戰激戰正酣,判官郎君整頓好船隻,又帶了幾艘船殺上前線。明軍水師的中軍是鄭提督親自監戰,各級將領兵士無人敢懈怠,都是拼了命的進攻。有的明船甲板完全被大火吞噬,船帆和桅杆都被燒盡,船艙裡的炮手們依舊開炮射擊不肯逃生,後面的明船也還是一波波不顧死活地如同波浪般衝上來。

建文重新調整了前線配置,指揮著剩下的蓬萊軍分成了三隊,一層層地出戰。面對明軍的凌厲攻勢,一線的戰船數量不足,往往難以支援半個鐘頭,他就讓人鳴金撤下來,再用鼓點催促第二隊補上。這樣雖說難以取得優勢,至少做到一隊激戰,一隊待機,一隊船隊在最後面保持修整狀態。

不管前線多困難,建文的手上總是留著一支十條船的游擊部隊,有幾次明軍分出一軍迂迴,企圖藉著海上濃重火藥煙霧掩護打擊側翼,都被這支游擊部隊打退。

儘管如此,在數量和活力上處於劣勢的蓬萊軍顯然沒辦法完全阻擋住明軍,自然更沒辦法反擊,他們只能節節抵抗,步步後退。

鄭提督知道蓬萊方面有王參將纏住,顯然無法用主炮支援,便指揮著明軍全力進攻。即便如此,他還是很謹慎地讓前鋒將蓬萊軍咬得死死的,使得兩軍犬牙互動,難以分開。

「鄭提督果然厲害。」

在破軍座船的船尾樓指揮作戰的建文皺著眉頭,想起小時候鄭提督經常和他玩的兵船推演遊戲。在一張海況圖上擺著許多被漆成紅藍兩色的木製小船模型,鄭提督總是將可以先走一步的紅色船讓給他,自己用藍色船。

鄭提督會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排兵佈陣,雖然自己敗多勝少,可一旦自己敗了,鄭提督總是會笑著讓自己一步。有時,他還會告訴自己要如何才能破得了他的戰術,這三層船陣、留一支游擊部隊的法子還是鄭提督教給自己的:

「敵強我弱,可依此法佈陣,雖不能全勝,終能支吾一時。」

鄭提督的提點言猶在耳。

明軍的佈陣對建文來講也並不陌生,鄭提督在兵力佔優時總是喜歡將船隻排成十隊,憑藉船頭主炮優勢向上壓。在兵船推演的棋盤上,鄭提督不止一次擺出過這陣勢,是以當破軍將軍隊交給他時,他並不覺得緊張。如今卻已不是當年的兵船推演遊戲,遠方的船隻不再是小小的船隻模型,而是真實的戰船,雙方進行的是槍對槍、炮對炮的海戰。

這是一場師徒之間的海戰。

「前方再有船下來,點出十條破損不能交戰的戰船,將炮位上的重炮都扔進海里,我自有用處。破軍大王想必很快會有動靜。」

老何應一聲,派人下去準備。騰格斯在建文身後看了幾個小時的海戰,直看得他口乾舌燥,瞪圓雙眼,恨不得一腳邁出幾里地,衝到前線去打個痛快。

看出騰格斯的焦急,建文側過身子對他淡淡一笑,「莫要急,你才是這一戰的主角。」

騰格斯聽建文這般說,倒有些更加著急了,側著腦袋直搓手,「俺跑了這一趟,都照著你說的安排了,你只是不讓俺上,這要等到啥時候啊?」

「唉——」建文搖搖頭,說道,「急什麼,你是沒看過整臺的戲。當初宮裡逢年過節演出雜劇要從早演到晚,前面出場的都是小角小戲,這大角的大戲都是最後一場才上。」

「安答你既然這般說,俺耐心等著就是。」

話雖如此,騰格斯還是朝遠處直張望,來回搓著手,焦急之情可見一斑。

海上的戰鬥到此時已然打到上午九點,雙方戰士打了四個小時,船隻和人員折損都甚為巨大。雖然明軍戰船多,反而難以將所有戰力推到前線,接戰的終是隻有最前方的部分船隻。此時的海戰主要靠船頭主炮射擊,然後是接舷近戰,明軍無法發揮火力和人數上的優勢。

鄭提督雖然希望變陣成偃月形,將蓬萊軍分割包圍。但建文將隊伍分成三隊且戰且退的戰術,讓他難以用火力雖猛速度慢的重型戰船從兩邊包抄上來,派出的快速輕型戰船又總是被建文後方的游擊部隊擊退。雙方在這一進一退的戰鬥中形成消耗戰,這是鄭提督最厭煩的局面。

「也不知監軍大人的右翼哪裡去了,如何還沒趕到?」鄭提督拍著椅子把手望向太陽,日照開始變得猛烈,士兵們想必也更加勞累。

那位監軍大人是皇帝派來的親近人,鄭提督知道皇帝這是對自己不信任,所以派人在身邊看著自己。若是平日,他還樂得這位監軍大人姍姍來遲,省得他指手畫腳。只是如今正是作戰中,他計劃著以中軍為砧板,以右翼為刀斧,給蓬萊軍致命一擊。可如今右翼遲遲不至,前線又打成這種局面,不知何時才是個頭。

破軍座船上的建文也一樣開始焦急了,蓬萊那邊至今毫無反應,也不知道打得如何。旁邊木質樓梯「蹬蹬蹬蹬」的響起,判官郎君再次從甲板下面探出身來。他臉上的血跡和煙塵被汗水沖刷出一條條溝壑,四個小時打下來,平時看似精力無限的判官郎君也顯得有些疲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