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夜襲 2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蓬萊計程車兵吶喊著突進,很快將判官郎君身前的明軍也都逼退,這讓他可以從容地找到一堆堆得很高的纜繩,跳到上面觀察。只見大福船的船艙和組成船牆的其他大福船上還有明軍通過鋪設在船與船之間的木板湧來,鄭提督的寶船比大福船船牆要高出許多,船間有三、四丈高的木製樓梯相連。寶船正對著戰場這一側亮起許多火把,百餘名頂盔摜甲的明軍將士簇擁著一把太師椅,上面端坐的人身穿蟒袍、身披紅色斗篷,正是鄭提督。他端坐在高處,正在觀察朝著自己殺來的這一隊敵人。

「唯有佔領樓梯才能登上寶船。」

判官郎君有些發乾的喉嚨嚥了下口水,這情況比他想的要艱鉅得多。木製樓梯只能夠一人上下,船上卻有百餘人,自己要將他們一一殺敗才能從樓梯登上寶船,可否到達鄭提督面前,完全是個未知數。

但此時他並沒有別的選擇。

他又從背後抽出把斬馬刀,跳下纜繩垛,朝著木樓梯方向殺去。

甲板上擁擠的人原本就不少,雙方人員還在不停湧入,導致有組織的戰鬥進行一段後就變成了無序的擁擠,甚至連揮舞刀劍也變得困難。小郎君逐漸收攏臨近士兵向前廝殺,逐漸竟也聚攏了一百多人,這些人幫他打散明軍,開出一條路,讓他終於擠到了樓梯邊上。

寶船上的明軍顯然看出他的意圖,發生一陣騷動。鄭提督從太師椅的扶手上抬起手揮了一下,身邊侍立的三十六名大漢將軍「噢」地答應一聲,一個個端著繫有豹尾的畫戟從木製樓梯上下來。

此時月已偏西,刺骨的海風漸漸變大,吹得判官郎君散亂的頭髮擋住臉。他在戰鬥中失去了包頭巾,長髮總是很礙事地擋在眼睛前面。他仰頭看看正從高高的樓梯上平端畫戟的大漢將軍們,自覺隨時擋在眼前的亂髮著實礙事,於是從衣襟上撕下兩條布條來,一條用來將頭髮紮成辮子,另一條纏在右手上,讓自己握著刀杆的手摩擦力增強。

完成這些簡單的準備工作,判官郎君長吁一口氣,穩定心神,雙手抓緊斬馬刀的刀柄,兩步躍上臺階,朝著排在最前面的大漢將軍衝去。

此時的木製樓梯上已站了七、八名大漢將軍,這些戰士都是萬里挑一的巨人勇士,身高完全相同,且都力大無窮,有一身的好武藝。他們平時在鄭提督身邊作為儀仗隊,用偉岸的身姿和洪亮的嗓音增添聲勢,需要時則作為近衛保護鄭提督安全。這些人都穿著超過四十斤的沉重且裝飾華麗的鍍金魚鱗甲,頭戴鳳翅盔,手中的畫戟足有鴨蛋粗細,戟杆上纏著絲帛。

上到樓梯中段,判官郎君與第一位下樓梯的大漢將軍相遇,對方居高臨下,平端畫戟「嚯」地吼一聲,向下刺來。樓梯狹窄毫無躲閃空間,判官郎君伸出斬馬刀,用力用刀頭去撥打戟杆。只聽「嘡」一聲脆響,竟將斬馬刀刀崩了一塊缺口,對方畫戟通體竟是用混鐵打出來的。

判官郎君稍一愕然,立即反手用刀背將對方畫戟頭壓住,反手快似閃電一刀正切在對方缺乏保護的脖子上。大漢將軍並未發出慘叫,身子一軟,巨大身軀從樓梯側面摔了下去。

第二名大漢將軍並未因同伴被殺停滯,他也依前者模樣,平端著畫戟戳來。判官也挺斬馬刀對著他戳過去。對方的戟尖擦著他額頭劃過,給他留下道血痕,他的刀卻戳到對方面門。大漢將軍手一鬆扔下畫戟,判官郎君只覺得手裡的斬馬刀也是一沉,原來他的刀杆和對方畫戟上的豹尾纏在了一起。

第三名大漢將軍沒等前面的人屍體完全倒下,從戰友身後挺著畫戟朝敵人心口刺來。此時判官郎君想抽刀已是來不及,他只好朝右一側身閃過戟刃,然後用左臂夾住戟杆。大漢將軍有些慌了,他想用力將畫戟抽回來,不料紋絲不動,判官郎君單臂的力量竟比他雙手還要強勁。沒等他第二次使力,判官郎君的右手也抓住戟杆,用力向上一提,大漢將軍的雙腳竟然離開地面,身體被舉了起來。他還想掙扎,判官郎君朝樓梯外側一甩,將他從幾丈高的樓梯扔了下去。

沒等第三名大漢將軍身體落地,判官郎君早從背後又抽出把斬馬刀,躍進一步朝著第四名大漢將軍戳去。對方沒想到他拔刀突刺的速度竟是如此快,竟然被他刺穿身體,直接倒在樓梯上。

第五名大漢將軍方才要補上來,判官郎君又抽出把斬馬刀,以力劈華山之姿從他頭頂劈下,竟將他的腦袋連頭盔劈成兩半。

判官郎君又連砍了兩名大漢將軍,在砍到第八名時,手中刀竟然砍不動了。原來,這些大漢將軍全身鎧甲都是精鐵冷鍛打造,極其堅固,斬馬刀連砍三人後刀刃早滿是缺口不堪使用。判官郎君背後插的刀用光了,他只好對身後跟進的親兵喊道:「把你的刀給我!」親兵將刀給他,他又連著殺死四、五名大漢將軍,刀再次不堪使用,只好又一次管身後親兵要。

等他一步步走上樓梯,將三十六名大漢將軍或者殺死,或者砍傷,渾身上下都被鮮血染紅了。這鮮血既有敵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左腿上中了兩戟,右邊肋骨似乎被打斷一根,肩部也被刺傷。

判官郎君忍著痛登上最高階樓梯,只見鄭提督面對樓梯口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扶著扶手,左手食指一直在不耐煩地敲擊,歪著臉面無表情冷眼看他。鄭提督身邊還有幾十名明軍將校,高舉著火把,照亮敵人爬上來的這個樓梯口。

木製樓梯從中段以上直到頂端的樓梯口,躺滿了大漢將軍的屍體,鮮血「滴滴答答」順著樓梯向下流。樓梯口也被鮮血浸透了,判官郎君感到雙腳下面都是黏答答的,血腥氣直鑽進鼻孔裡,惹得鼻腔發癢。

他用手指擤了一下鼻子,左手在前挺著斬馬刀,瞪視鄭提督。此時的寶船下殺聲震天,寶船上卻安靜得滲人,不管是判官郎君、鄭提督還是舉著火把的明軍,都一聲未出。

「是破軍讓你來夜襲的嗎?」鄭提督細長的眼角掃著血人般的判官郎君。

「只要取下你的首級,明軍自然崩潰。」判官郎君並不多作解釋,腳下略略向前蹭了一步。

「哼,破軍麾下也有你這等莽人。」鄭提督緩緩站起來,從腰間左右懸掛的兩隻盤龍劍鞘裡抽出兩把不到三尺長的寶劍,旁邊隨從趕緊將太師椅搬開,「我就說破軍不至於違約。你既然違抗蓬萊將令,本提督且代替你家大王執行軍法好了。」

判官郎君從鄭提督並不算特別高大的身軀處,感受到了恐懼,這恐懼當年令他臣服於破軍的劍下。他大吼一聲,挺著斬馬刀朝鄭提督衝來。

兩人相距不過兩丈,斬馬刀的刀鋒眼看要扎到鄭提督身上,鄭提督雙劍左右分開,劍尖指地,似乎並不著急阻擋。判官郎君衝了幾步,忽覺腳下打滑,原來鞋底早都被鮮血浸透,他只好曲下身體穩定重心。

斬馬刀從刀身中間被平滑地斬開,刀頭在空中轉了兩圈,紮在甲板上。判官郎君感到一陣寒冷從頭頂掠過,扎著頭髮的布條被切斷,頭髮再次散亂開。他的身體不由得向前一傾,半跪在地上。

鄭提督還保持著之前雙劍朝下的姿勢,似乎從未動過。他依然用冷眼看著判官郎君,似乎並不急於殺死對方。他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似乎是要對手站起來再打,判官郎君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