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漢看著粗笨,身形竟是極靈活,他左躲右閃,竟將射來的炮彈都躲了開。有時眼看要被射中,他粗胖的腰向著旁邊靈活一扭,子彈竟然擦著他身子打偏了。一輪大鐵炮射過,海面上水花濺起一片,大漢居然毫髮無傷。
「騰格斯,你進船艙,送我去甲板!」站在大漢身上的女忍者七里喊道。
大漢騰格斯喊聲「好」,舉起帶著瑟符手鍊的右手,說來奇怪,他的身體竟然騰起,筆直地朝著斜上方大安宅船的窗戶飛去。大鐵炮打出一輪後,想再發射需要經歷漫長的裝彈過程,躲在窗後裝彈的射擊手們看著大漢朝著自己撞來,驚呼著扔下大鐵炮四散奔逃。
眼看騰格斯要撞到大安宅船的窗戶上,七里縱身一躍,雙腳穩穩踩在船舷上,腳下生出兩叢瑰麗的珊瑚,將她釘在牆壁般的船舷上。在她身下,騰格斯一頭撞進窗內,撞得木屑亂飛,船艙裡一片驚叫,真不知這皮糙肉厚的大漢是怎麼把硬木的窗戶撞壞的。
七里穩下心神,朝著船甲板上疾奔,兩道珊瑚痕跡在她腳下時隱時現,一直將她送上甲板。
待她落在甲板上,只見船上六名錦衣衛腸穿肚破倒在地上,三、四十具天狗眾和日本武士的屍體橫七豎八躺了一片。幕府將軍巨大的身軀跪在地上,李千戶渾身是傷,繡春刀深深劈進幕府將軍的右肩。
李千戶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臉上肌肉顫動,鮮血流得滿臉都是,雙手緊緊握著刀把。過了片刻,他的雙手鬆開了繡春刀的刀把,身子朝後直挺挺倒下去,一把脅差短刀深深插在他心臟的位置。
幕府將軍慢慢站了起來,他左手抓住插在自己左肩上的繡春刀,拔出來扔在一邊,鮮血從傷口噴湧出來。幕府將軍似乎並不在乎傷口,他將野太刀交在左手,轉轉脖子,踩著一地滑膩膩的血漿,朝著七里走來。
七里感到深重的壓迫感,帶著猙獰面具的幕府將軍,似乎擁有著鬼神之力。她心一橫,用日語說道:「武田大人,可還記得百地忍者之裡,被你殺害的一百餘口嗎?」
「一百餘口這點點數量,我怎麼會記得?」面具後傳出幕府將軍冰冷生硬如鐵板的聲音。是的,一百餘條性命對他算什麼?在統一日本的戰爭中,他殺死的人何止百萬?光是將上萬人頭堆砌成「京觀」的事他也已做過不少次,區區百人性命又如何會記在心上?
「好。」
七里只說了一個字,拔出腰間的忍者刀,嬌小的身軀朝著幕府將軍衝去。
迅速駛離大安宅船的錦衣衛海船上,沈緹騎目睹了大安宅船上血腥的戰鬥。
他的小隨從錦衣衛怯生生湊到旁邊,問道:「大哥,咱們就這樣把李千戶扔在倭人那裡,看著他被殺,還賠上六個弟兄,真的好嗎?」
沈緹騎「哼」了一聲,海風將他的飛魚服下襬吹得飄浮起來,他的眼神冰冷,說出的話也同樣冰冷,「李千戶從來不拿咱們兄弟當人看,死不足惜。至於那六個弟兄,誰讓他們是李千戶的親信?讓他們陪葬吧。」
說罷,他看了看旁邊的幾個水手,他們都不知道沈緹騎將李千戶送上死路的事,都還在忙著操船。現在這艘船上最大的官就是他沈緹騎,他壓低聲對隨從的小錦衣衛說道:「兄弟,你記住了,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咱兄弟想升上去,誰擋著路,就讓誰死。」
剛說完這句話,操船的水手們驚叫起來。只見一條關船將船身橫了過來,側舷一排黑洞洞的窗戶對著他們,看樣子是要射擊。錦衣衛的海船沒有裝備武器,眼看著就要遭受攻擊。
突然,關船旁邊的海水像是沸騰了朝著兩邊分開,一座山丘從水面下迅速升起。關船上的人都嚎叫著企圖躲避,那山丘繼續上升,竟是條碩大無匹的巨鯨。它從水面猛地躍起,朝著關船撞去,關船應聲被撞成兩截,船上的日本水手和士兵們紛紛落水,或者主動跳進海里企圖逃生。
巨鯨張開嘴,舌弓成棧橋似的,上面站著個頭戴高麗式紗帽,身穿白色高麗長衣的小老頭。
沈緹騎正感驚愕,忽聽水手們又是一陣驚叫,只見另一條關船大鐵炮火力全開,「噼噼噗噗」地射擊。由於慌亂,子彈大都打進水裡,白色濃煙在一輪射擊後遮蔽了半條船。濃煙漸漸散去後,只見在關船側後方出現一條外殼上釘著鐵板裝甲的中式大型戰船,船上百餘名水兵用重頭標槍、弓箭和火槍朝著關船射擊。水兵們沉著地朝著關船射出子彈和標槍、羽箭,一陣飛鋋電激、流矢雨墜地猛攻,關船上抵抗的聲音消失了,看樣子船上的武士都已被消滅。
再看那條蓋著鐵板裝甲的大型戰船上,判官郎君提著斬馬刀,正在指揮著水兵們操船朝著大安宅船靠攏。大安宅船上的武士們從船艙的三層窗戶裡伸出大鐵炮,炮彈像冰雹朝著破軍的座船襲來。炮彈將船身上的鐵板裝甲打得火星亂冒,在判官郎君身邊爆裂,有的水兵被擊中倒地,或者落入水中,判官郎君不為所動,鎮定地手拄斬馬刀,繼續指揮還擊。
被將火力都吸引去攻擊破軍座船的大安宅船,它的另一面,二十條戰船不知從哪裡殺出。戰船排成線形,用舷炮朝著大安宅船射擊,它們的威力遠比鐵炮要大,幾輪炮擊將大鐵炮全部打啞了。
戰局的變幻令沈緹騎瞠目結舌,可他還沒從這驚愕中醒來,戰局再次發生變化。藍天碧海相交的邊際線上,數百條大大小小戰船潮水般揚帆升起,幾乎將海面完全遮蔽。中間的巨型寶船上掛著騶虞旗和鄭字旗,以及代表水師提督的九盞青色犀角燈。
「乖乖不得了,這回熱鬧大了,鄭提督的主力船隊也來啦。」
沈緹騎眼睛不錯珠地看著眼前這場壯觀的大海戰,他抓下頭上的紗帽,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