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籌碼 1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說完,李千戶轉過身,又去蘆屋舌夫身邊說話。看著李千戶的背影,沈緹騎嘴裡不出聲地罵了幾句,身邊的隨從小錦衣衛遞過手絹,他用手背將手絹推了開。

「千戶大人,日本幕府的船到了。」有個水手對李千戶喊道。

李千戶和蘆屋舌夫一起朝著水手指示的方向看,船右舷果然駛來三艘怪模怪樣的大船,當先一艘黑船比錦衣衛的海船要大出四、五倍。

黑船身上架著好似方木箱的多層巨大船艙,其上又高聳著裝飾有巨大扭曲元件的木質華麗建築,整條船都被刷成黑色,關鍵部分釘著鎏金黃銅件。建文開始以為是火山丸,駛近了才發現雖然船形相近,卻不是一條船。他知道這種船叫做大安宅船,是日本特有的海船,但是此船比一般的大安宅船要大出許多,當然尚且不及火山丸大。

大安宅船後跟隨的兩艘黑色船隻和建文所在海船大小不相上下,是被稱為關船的中型船隻,三艘船上都飄揚著幕府將軍家的黑色龍膽紋旗幟。

大安宅船船頭站著兩名面帶紅色天狗面具的天狗眾,他們見錦衣衛的海船靠近,相互說了幾句什麼,招呼海船停在他們側舷。

蘆屋舌夫單手結著法印,口唸咒語,雙腳下騰起一陣黑雲,竟夾著建文飛起幾丈高,穩穩落在大安宅船的甲板上。接著,船上扔下繩網,李千戶帶著幾名手下爬了上去。沈緹騎揉著被打得生疼的臉,心裡暗罵李千戶狗仗人勢,隨從小錦衣衛上來問道:「大哥,咱上不上。」

沈緹騎見四下無人,幾個水手又都在忙著船上的事,小聲對小錦衣衛說道:「我跟著上去看看,你速速發訊號給鄭提督,告訴他咱們現在的方位。昨日他的水師已到了二百里外,現今估計只在五十里內。」說罷,他望著大安宅船上正和蘆屋舌夫說話的李千戶的背影,恨恨地說道:「老子拼了不要什麼千戶做,也好過跟著這狗殺才,被他壓上一頭。再說了,鄭提督那邊想必也虧不了咱哥倆,做這勞什子鳥官,不如來點實惠的。」

說罷,沈緹騎抓住繩網,也晃悠悠地爬了上去。

大安宅船頂層甲板是在方盒子般的巨大船艙上,甚是平坦。李千戶正在和蘆屋舌夫說著,「我家胡大人想必已和貴國將軍大人說好了,這小子乃是我家欽犯,又偷了你家的什麼寶物。你們從他身上搜出那寶物,人我們自是要帶走的。」

「千戶大人且把心放在肚子裡,我們只要丟的寶物,不要人。」蘆屋舌夫咯咯地笑著,慘白的面孔即使在陽光下也沒有絲毫血色,「今後貴我兩方合作的機會還多著呢。」

建文被扔在甲板上,他活動活動手腳,看樣子蘆屋舌夫已然解除法術,他的手腳和舌頭又都變得靈活了。他站起來數了數甲板上的人頭,除了李千戶、沈緹騎和六名手下外,周圍還站著兩名天狗眾和七、八名黑鎧武士。

湊近了看,甲板上的頂層建築層臺累榭、畫棟飛甍,只是整幢樓都被漆成黑色,藏在深邃的廣簷下的兩扇包鐵大門也是黑漆漆的,看著那麼滲人。

蘆屋舌夫站在門邊敲了三下門,只聽門內響起一陣沉悶的鼓響,兩扇大門緩緩開啟,四名高矮胖瘦各不同、跨著雙刀的天狗眾排頭走出,在門兩邊分列左右站好,伴隨鼓聲,齊齊地用古怪腔調唱起陰森森的歌來。這歌聲與其說是歌,倒不如說是如和尚唸經一般,完全沒個韻律,建文感到腦袋都要炸開了,趕緊捂住耳朵。

門內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出來的人身材極其魁梧,竟在一丈開外,身穿華麗的獅子兜紫威金大鎧,臉上戴著猙獰的鐵面具。門框對他來說顯然是太矮了,以至於他出門時還要低下頭,以免被門框撞壞頭盔上的獅子裝飾。跟著這人出來的還有名眉目清秀,但面色慘白、修著蟬眉的薄嘴唇侍童,手裡抱著柄裝飾華麗的巨大野太刀,腋下夾著馬紮。

身穿大鎧的人走到陽光下,面對建文站住,侍童趕緊在其身後放下馬紮,請他坐了,自己抱著野太刀跪在旁邊。

「爾等還不快快參見武田幕府將軍大人!」

蘆屋舌夫高聲厲喝道,甲板上的天狗眾和武士們都彎腰向將軍行禮,李千戶和沈緹騎等人也都跟著雙手抱拳行了禮。只有建文直挺挺地站著,既不行禮,也不作揖,他雖然落魄,但怎麼也是堂堂大明太子,這人又是七里的滅族仇人,自己斷斷沒有向他行禮的道理。想到這裡,他將手負在背後,故意仰起頭,只用眼角看幕府將軍。

幕府將軍坐著也要比建文高出半頭,像座紫色的小山。他見建文不肯給他行禮,倒也不動怒,叫過蘆屋舌夫耳語幾句,蘆屋舌夫對著建文喝道:「小子,海沉木在不在你身上?那是七里那小蹄子從我家將軍這裡偷去的,乖乖交出來饒你不死。否則……」

對於蘆屋舌夫的威脅,建文似乎充耳不聞,兩眼望天,嘴裡嚅囁地反覆唸叨著,「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連著唸了幾遍,李千戶沒讀過什麼書,聽著也不知他在說什麼,沈緹騎頗通文墨,知道這是文天祥被元廷殺害前留下的絕筆。建文內心顯然是軟弱的,如今身處險境,他是想從文丞相的詩句裡汲取到力量。看著還沒直起腰的李千戶,沈緹騎不禁更覺得這廝實在醜惡,便也站直了身子。

幕府將軍聽不懂建文說的是什麼,看樣子他也不會說中國話,用日語嘰裡呱啦和蘆屋舌夫說了一通,蘆屋舌夫跨前一步,用扇子遮著嘴,對建文說道:「不要念這些沒用的,你不是文丞相,我等也不是元廷。你的性命於我們並無用處,只要你交出東西,任憑你去哪裡。」

「任憑我去哪裡?」建文冷笑一聲,「我若是真有那東西交給你們,你們又大發慈悲不殺我,這些人難道會放過我?再說了,海沉木並不在我身上。」他說的確實是實話,如今七里偷出來的那塊海沉木正寄存在銅雀身邊。

「無妨,我猜到你會有這手,所以我給七里留下了一封信,告訴她,你在我們手上。帶著海沉木來交換還能放你條生路,但若是膽敢告訴蓬萊的人……哼哼哼。」蘆屋舌夫此時臉上露出了綁匪們撕票前常有的那種陰森邪氣。

建文知道七里和銅雀等人知道自己被日本人綁票,反而覺得心裡稍安,他相信他們不會放任自己去死。他側過臉瞟了李千戶、沈緹騎等人一眼,心機一動,說道:「這些人身為朝廷命官,定是要殺我這個名正言順的大明太子,你們倭人不好好在日本島待著,倒要給他們做爪牙不成?你家將軍好歹也是一國之主,這位千戶不過是五品小官,你們竟要替他賣命,豈不可笑!」

建文知道日本人肯定是和胡大人有合作關係,卻故意說他們是給錦衣衛做爪牙,是想要激怒日本將軍。他的腦子高速運轉,想著如何才能脫身,雖然不知道激起錦衣衛和日本人的矛盾是否有效,但哪怕能拖延時間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