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自己來,忍者易容乃是基本功課。」說罷,她便蹲到牆角無人處自己去化妝。不多時,七里再走出來,已變成十五、六歲俊秀的小廝模樣,只是面色略微蠟黃,好像大病初癒。
銅雀和建文都對七里的易容術讚歎不已,建文忍不住後悔去求銅雀幫忙,要是早點求七里,大約也能將自己變得好看些。
「待會兒若問,就說你是我遠方內侄,她是跟班小廝。」
銅雀才囑咐完,果然判官郎君向指揮使引薦銅雀,雙方寒暄幾句,一起前往蓬萊島的正堂赴宴。建文和七里扮演的身份略低,只能和諸錦衣衛同行,這讓建文忐忑不已,他總怕自己臉上露出蛛絲馬跡,會被這幫比猴還精明的傢伙發現。
一行人轉過好幾條街道,又過了好幾道門,遠遠看到一座宏偉建築。這建築橫七豎八支出許多尖刺,看樣子搭建很是隨意,都是圓木搭成,木頭的粗細各不相同,外形像座大船。
「我以為蓬萊如何了不得,沒想到蓋個正廳連尺寸相同的木頭都不湊手。」
建文將想法告訴銅雀,銅雀未置可否,笑道:「你待湊近了再看。」
又走了一會兒,近到那船形建築前,只見搭建建築的圓木根根長大光滑,像是歷經風雨的模樣,每根圓木上還用刀刻著字。
建文走近看了那些字頓覺愕然,將自己原本產生的那點點輕視都拋到九霄雲外,剩下只有敬意。
「三年冬,沙魚島海戰破敵船十三艘,得主艦阿達特號主桅杆」
「七年春,仙尼苦老島海戰破敵船六艘,得主艦長白雲號主桅杆」
「十二年秋,蓋海大戰破海盜聯軍三十艘,得主艦蕨草主桅杆」
……
這座被謙遜地用《詩經》上的「柏舟」命名的大廳,竟然是用歷次海戰繳獲敵人主艦的桅杆搭建。這樣的桅杆有數百根,因為長短粗細各不相同,是以搭建出的房屋並不會像統一採購的木料搭建出來的好看。建文撫摸著每一根桅杆上的文字,似乎能感受到蓬萊水師在勢力複雜的南洋奮戰,一次次擊敗敵人,斬獲敵人桅杆的壯烈場面。他每摸到一行文字,都能感到字是滾燙的,他的身體血脈賁張。轉念一想,這蓬萊島本是海盜起家,在海面上卻和大明水師一般叱吒,真是令人又奇又畏。
「他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建文對與破軍會面的渴望更加強烈。
「快走啦。」銅雀見判官郎君帶著錦衣衛們進了柏舟廳,建文還在摸牆,忍不住催促他。
建文這才將自己從幻想裡解放出來,趕緊跟上去。
柏舟廳裡陳設極為簡單,但空間極大,能坐下上千人。用齒輪作成的牛油大吊燈冒出黑褐色煙霧,將大廳所有角落都照得鉅細靡遺。廳中擺了幾十張桌子,早有許多客人席地在各自位置上坐下,只有正中間的臺階上兩個主座還空著,褚指揮使在其中一個主座坐了。
建文和七里跟著銅雀最後走進大廳,只見原本嘈雜的大廳突然安靜下來,許多原本攀談甚歡的外國人都慌張地望著銅雀,其中有幾人趁機溜到別人身後,似乎是怕被銅雀看到自己,還有意圖奪路而逃的。
「這些是什麼人?為何見了你這般神情?」建文看在眼裡覺得好笑,忍不住問銅雀。
「這些人嗎……」銅雀盤著手裡的銅雀,不停地和那些看起來忐忑不安的外國人們主動打招呼,「都是蓬萊羈縻下的一些小國土王,島嶼公侯,還有部落酋長。」
「他們為何見到你都顯得異常驚慌?」
「唔……貌似他們中許多人都欠我的高利貸,欠債的見到債主自然有些張皇。」
「那他們若是不還你錢,又會如何?畢竟他們都是一方豪強啊?」
「這個嗎……」銅雀摸摸鬍鬚,微笑著扭過頭來,示意建文附耳過來,「曾經有位國王欠我們商團的錢逾期不還,老夫要他們交出一、兩座港口抵債,國王抵死不肯。後來,這個國家現在的國王是原來的宰相了,老國王不知為何死於宮廷政變。」
「真的假的。」建文表面上嘀咕,暗地裡卻是毛骨悚然。他近日與銅雀相處,以為他只是會搞笑而已,竟忘了騎鯨商團有這般手段。他心裡暗自恐懼,想著切切不要欠他財物。
銅雀在右邊第一的位置坐了,建文坐在他身邊,七里因扮成小廝模樣,所以站在旁邊伺候。
「破軍大王駕到!」
老何站在臺階下高聲喊道,大廳中的眾人都伸長脖子,朝著後堂通向大廳的門望去,建文也屏住呼吸,等著看破軍是何等人物。
「咚,咚,咚,咚。」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這人似乎像是在花園裡閒庭信步,而非出席什麼重要活動。
「咚,咚,咚,咚。」
腳步聲漸近,判官郎君走到門邊。只見黑漆漆的門裡走出一位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的中年男人,他五官稜角鮮明,嘴唇和下巴上都留著飄逸的黑色鬍鬚,細長的雙目略帶懶散,頭上戴的金冠和身上穿的衣服都很隨意。他左手輕輕曲在身前,用袖子抱著什麼。
判官郎君脫下身上的大氅從後面披在那人身上,自己單膝跪在旁邊,低下頭來。那人朝著判官郎君略微點頭表示謝意,再抬起頭來,眼神變得剛毅。他眼神掃過眾人,在場的國王、公侯和酋長們無不低下頭,向這位海上的王者行禮。
整個大廳裡只有建文仰著頭在呆呆地直視著對方,旁邊銅雀拉他袖子行禮他也沒感覺到。
突然,破軍曲著的左手袖子裡一動,鑽出一隻不到半歲的小白貓,小白貓的左腿受過傷,新用繃帶包紮著,還上著夾板。
「喵……」
小白貓嫩嫩地叫了一聲,破軍站在階上輕垂眼瞼,竟露出一絲父親般的慈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