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柏舟 1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籤廳的廳上和廊下中間雖隔著柵欄,相去倒是不遠。建文扒著柵欄,踮起腳尖朝廳上看,只見廳上兩邊擺著二十張桌子,有二十名文書模樣的人正在奮筆疾書抄寫檔案。正中間是一道麒麟屏風,八名手執長柄刀的武士圍在四周,正中端坐著一位身穿中亞阿巴斯朝風格精緻小甲、外披中式繡金紫色大氅的青年。這青年看年紀二十七、八歲,身材中等上下,面色竟是很白皙,看來他就是所謂的判官郎君,之前說的面黑大概只是講他脾氣暴。

這位年輕的判官郎君面前的桌案上擺著幾十份公文,旁邊有隨從在給他一份份念。建文在廳下倒也隱約能聽到,似乎都是些蓬萊本島和周邊衛所的錢穀兵器之事,又有一些被蓬萊羈縻的小國的近況。

判官郎君雙手交叉放在桌案上只是聽,偶然插兩句話,念公文的隨從會將要點重複誦讀。一篇公文唸完,判官郎君則會簡單做出批示,有時他也會伸手把跳上桌案企圖在公文上伸懶腰的貓抱回地上。

「亞松方面的異動可以令第十七衛所的水師前去協助彈壓,只可炮擊不可參與陸戰,只要入侵之敵知難而退,我師轉為優勢即可返回。」

「關於第二十一衛所遭遇風暴的修繕費用,總島就不撥錢帛了,可以讓他們拉二十船砂糖自行賣掉。」

「西洋人想在呂宋開貨棧?那邊雖然沒有明軍水師駐軍總算是大明勢力區,我等蓬萊不好直接插手。但可以派人告訴洋人兵頭,貨棧常駐大型戰船不得超過三艘,火炮總數不得超過一百門。若敢不遵從,我蓬萊水師見一艘打一艘。」

判官郎君連續判了好幾份公文,這才看到老何在堂上垂手等著他。老何上前和他說了幾句,判官郎君趕緊站起來,帶著八名武士親自迎出到廊下,見到銅雀連忙行禮,「銅雀老先生如何還要人通稟?蓬萊島有今日興旺,還不是當初老先生幾次幫忙採辦船隻軍火,又借我家主人那幾筆銀子?」

銅雀點點頭算是還禮,說道:「老夫區區一介商人,當初不過趁著破軍大王囊中羞澀時投下幾筆小錢,破軍大王給商團的幾筆生意都賺了十倍以上,早還清了。」

和銅雀見完禮,判官郎君叫來隨從,囑咐他將排隊等他接見的外國使節都先帶下去歇息,今日有貴客至,他們的事明日再說。

一旁看的建文聽說連破軍都欠過銅雀錢,忍不住問道:「老先生當初借出了多少錢?」

「大概借了四、五筆,每筆也就是六、七十萬兩的樣子。」

銅雀說得輕描淡寫,建文聽得目瞪口呆。他雖說從小在皇宮長大,其實皇家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長到十幾歲都沒見過銀子啥樣,更不知道該怎麼花。還是到了海淘齋領到第一個月二兩銀子的薪水,才明白十兩銀子是多大一筆錢。六、七十萬兩銀子,銅雀說借就能借出去,海淘齋只怕都能買上十個。

建文的插嘴引起判官郎君注意,他打量了一下這個看起來貌不驚人的少年,又看看他身後的蒙古人、日本忍者和西洋人,覺得很是新奇,問銅雀道:「這幾位是……」

銅雀笑道:「幾位新結交的小友,想介紹予破軍大王相識。」

「朋友?」判官郎君詭異地微笑道,「我看這位少年姿容不俗,頗有幾分貴氣,莫不又是哪國的太子、國王?可是銅雀老先生的新生意?」

銅雀「嘿嘿」笑著袖手不語,建文看著銅雀暗暗滿腹狐疑:「這老頭也不知投資過多少我這般的人物,與我同期不知可還有別個?」

判官郎君又忍不住多看了建文幾眼,「方才有收到送來青色龍形大船圖形,不知可是銅雀老先生新得的船隻?」

原來,蓬萊島每有新船入港,港口都有繪船師畫下新船圖形和大致資料,送到籤廳備案。建文等人還在前來簽字廳的路上,青龍船的圖形早提前送到判官郎君手裡,蓬萊島辦事效率之高出人意料。

銅雀才要含糊將青龍船認下,不料建文先在旁邊發了聲,「非也,此船是在下的座船。」他見判官郎君為人傲氣,又在籤廳廊下聽了半天他署理檔案,對蓬萊島的形勢心裡早有了幾分底。自忖這些人在南洋獨立日久,不免有些井中窺天。若想要得到破軍的真心相助,首先要壓住這手下判官的氣焰,讓他報與主人知了,他家主人才好平等相待。

「此船是天下四大靈船之一,雖然不如蓬萊島的機巧之術,但妙在只聽在下一人之命,閣下可有興趣上船一觀?」建文挺直胸脯盯著判官郎君,讓語氣顯得儘量彬彬有禮,話中卻是機鋒暗藏。

判官郎君聽出建文說話有挑釁之意,緊了緊大氅的領子,說道:「我雖不知閣下是哪一國的貴戚,但這天下的國王王子我見得也是多了,在我面前擺什麼架子並無意義。這是蓬萊島,任你是哪一國,在這裡都做不得大。」

「那要看是哪一國,」建文故意仰起臉做出傲慢的神情,用眼角的餘光去掃判官郎君,然後左手伸出大拇指,右手將其他四個指頭都按下,「天下有一國,掃蕩八荒,總統一宇,縱萬國難與之比肩,若是此國在這裡也不可以嗎?」

判官郎君聽罷臉色大變,回頭向老何說道:「他們乘坐的那條龍頭船,火速用帆布蓋好,多派人手看管,不要惹出麻煩來。」老何遵命火急去吩咐,判官郎君口氣變得不再像之前那班倨傲,稍顯和緩,「閣下有何言語可說與我聽,待我與你轉述給我家主人。」

「不必!」建文搖著手製止道,「為王者自有言語說與為王者聽,無需他人轉述,你只需待我去見破軍大王即可。」

判官郎君久在蓬萊執掌一方生殺予奪大權,除了破軍從不會有人敢於頂撞他,今日這少年竟以主人的口氣對自己講話,自己也隱隱的從他身上感覺到不可名狀的威嚴,氣勢上早先輸了半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