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羅德得意地拍著騰格斯厚重的錫頭盔,自告奮勇一起跟船指揮潛水。土人們找來島上最大的船隻,騰格斯覺得全身重得快走不動了,在十幾個土人幫助下才被連推帶拉弄到船上。
說是大船,其實不過能承載十幾個人罷了,騰格斯一上船,吃水線明顯沉了許多,惹得建文給七里講起「曹衝稱象」的故事來。大船載著騰格斯、哈羅德和四五名打下手的土人壯漢,晃晃悠悠上了海。
大船變成白花花雲彩和藍汪汪海面間飄蕩的小樹葉,十幾個三角鰭乘風破浪將船隻團團圍住,帶著他們來到發生古怪狀況的海域正上方。小虎鯨一躍而起跳出海面,叫了幾聲鑽進海里,似乎是要給騰格斯帶路。騰格斯艱難的挪到船幫,正在猶豫要不要下水,哈羅德在身後飛起一腳將他踹進海里。由於失去沉重的騰格斯,船隻竟大幅度搖晃起來,船上土人們有的緊緊拉住系在騰格斯腰間的繩子,有的小心輸送用來呼吸的軟管,看樣子一切都很順利。
看到一切按照哈羅德的安排順利進行,建文總算舒了口氣。
「你們……要去佛島?」
老阿姨忽然在旁邊問道,她身材高大,比建文高出一頭多,海風吹得她的灰白亂髮在胸口任意飄灑。建文看看她再看看銅雀,好奇心大起,沒有回答老阿姨的問題,反問道:「婆婆和銅雀早就認識?」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你先告訴我,我再回答你的問題。」
「好啊,」老阿姨拄繫著彩條的烏木手杖,側過頭來看銅雀:「銅雀啊,你要不要一起來說說?」
「不必不必,在下去別處走走。」銅雀說罷,慌慌張張沿著沙灘跑掉了,跑得很遠還能聽見他嘴裡在唸叨:「今天早上給自己佔了一卦兇卦說命犯女人,誰想竟是這婆娘。」
「這孩子,還和當年一個樣。」
聽老阿姨管銅雀叫「孩子」,建文吃驚地迎著太陽光端詳老阿姨。只見老阿姨臉上基本光光的,並沒有幾條皺紋,兩塊蘋果肌紅撲撲的,目光炯炯有神,灰白的頭髮也是黑白各佔一半,怎麼看都不到六十歲。他忍不住問道:「婆婆今年貴庚幾何?」
老阿姨掐指頭算算,回答說:「去年好像虛歲剛好一百五十歲吧。」
建文睜大眼,仔細端詳老阿姨,怎麼看也不似一百五十歲的老人:「婆婆之前說過,銅雀老爺子得到銅雀不過四十年,莫非是他四十年前從婆婆這裡得到的?如此說來,他初次與您相見,婆婆便已然百歲有餘了?」
「我等修習秘術之人到一定歲數,面容就固定不變了。四十年前銅雀這孩子來見我時,我的容貌和今日並無太大區別。」老阿姨大約是對自己駐容有術還是極有自信的,說到這裡語氣裡滿滿都是自豪,她從海灘上撿起一隻漂亮的貝殼:「我們這樣的人,人生如同是這隻貝殼,外表看起來五彩斑斕,裡面也許早就朽透了。」
「那麼……銅雀當年是和婆婆學的操鯨術囉?」
「是啊,當初這孩子揹著包袱闖到我那裡,說是要學習操鯨術。我不理他,他在門口哭了七天七夜,說他們鬼室一族日漸敗落,他只有學會操鯨之術才能重振家門。我憐惜他可憐叫他進來,這孩子衣不解帶小心伺候我七天七夜,絕口不提學習操鯨的事,後來我說到手邊有隻寶貝銅雀,他鬧著要借來看看。我見他老實,便拿銅雀借給他看,他拿去看了七天七夜竟然參透其中玄機,趁夜卷著跑了。再之後,聽說南洋那個什麼騎鯨商團再次出現,又說商團首領是個操鯨高手叫什麼銅雀,我就猜必定是他。再後來……真是造化弄人,我隱居到這鬼地方,居然又遇到他。」
說到這裡,老阿姨輕輕嘆口氣,海水一波又一波推上沙灘,浪花拍上沙灘滲進白色沙子裡就不見了。她蹲下來,雙手捧著將那貝殼放在海水裡,一波海水湧上來,水退下時貝殼也跟著往海里退一點,幾波海水衝下來,竟將貝殼完全捲走吞沒了。
「太子爺,說說佛島的事吧。」
建文正看著貝殼出神,他想起在巨龜寺賭貝時從貝殼裡敲出的海藏珠,以及得到這粒海藏珠後發生的種種事情,聽老阿姨竟然說破自己身份,驚得不知所措。
「婆婆,你……你如何知曉我是太子?」建文努力回憶,不管自己還是銅雀,應該都沒向老阿姨透露過自己身份。
「呵呵!」老阿姨喉嚨裡發出兩聲古怪的笑聲,她繼續蹲在原處在小水坑裡用海水洗了手,繼續說道:「我初見你時,看你天中隱隱有七顆星,山根高聳有紫氣環繞,印堂卻是黑得一塌糊塗。我掐指偷偷偷算來,已料你八九分是大明太子,加上銅雀這人唯利是圖,如果不是這般人物,他怎會和你歷盡萬千劫漂流到這南洋一隅的荒島上,何況你還擁有大明四靈船之一的青龍船。」
「婆婆果然是神人,在下正是大明太子。」建文知道瞞老阿姨不過,加上老阿姨和銅雀又有這段因緣,建文也不想隱瞞什麼,將自己出海逃生、與貪狼和銅雀相遇、得到海藏珠、與七殺共御明軍的事都講了一遍。
在建文講的過程中,老阿姨一直保持著緘默,她甚至並不曾看建文,而是一直在看著海面上的小船,哈羅德還在賣力地指揮著同行的土人們輸送空氣管子,只是點頭。
等建文講完了,她突然問建文:「前往佛島的路途究竟有多危險,我看你知之甚少,但勸你也是沒用。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前途渺茫,此去大概有去無回。」
「婆婆認為我這一去必然會死在海里嗎?」
「不,我相信找到佛島並不是問題,如我之前所說,你印堂黑得一塌糊塗。這股黑氣並非今時今日才有,乃是日積月累所至,你若非機緣巧合早早出海,只怕身體早就積重難返,今日已是你的忌日。你幼年時可有接觸到什麼奇怪的事?或者奇怪的人?」
沒想到自己居然黴運纏身,建文真希望老阿姨是老眼昏花錯看了。他仔細將自己童年時光回想一遍,自己母親早亡後父皇並未立新後,每日忙於政務很少和自己相見,除了右公公和鄭提督陪自己玩,並沒有接觸過太多人。
想來想去,他想起父皇忙完政務,總愛將自己關在密室內,一關就是九天,右公公說父皇是在煉內丹。有時,父親出關後會要自己念些奇怪的口訣,告訴自己切切記牢,有時還要考較自己。若是背出來,父皇就笑眯眯摸著自己腦袋,陪著自己玩;若是背不出,平日溫和的父皇臉色會變得極其可怕,自己還要被罰站。
「但是……」建文看著老阿姨,她的關注點還是大海中間的哈羅德,他話鋒一轉:「婆婆說我有去無回的口氣,像極了七殺,她也這樣說過我。婆婆和七殺很熟?」父皇是建文心裡最大的痛,出海以來聽到太多關於父皇的負面訊息,他想逃避與父皇相關的一切話題,於是趕緊將話題轉到七殺。
「哦?嗯,何止是熟。」老阿姨看到哈羅德在用力甩胳膊,讓土人們拉繩子,看樣子騰格斯那邊的事結束了,於是站起身來:「那姑娘小時候被她養母帶著去毗奢耶那伽羅帝國的果阿城拜見過我,當時我的身份還是毗奢耶那伽羅帝國的國師。」
「唉?婆婆做過國師?」
「哦,那算什麼,當時印度十幾個邦國的國師都是我,後來被求煩了,乾脆辭職隱居到這鬼地方。」
建文本以為老阿姨只是個普通很厲害的老太婆,沒想到她竟是如此深不可測:「那……那貪狼婆婆可認識?」
「哦,那個孩子啊……」老阿姨努力回憶起貪狼少年時拖著鼻涕的滑稽模樣:「你應該知道,我當時身為國師,出門時護衛隊有多長。別的百姓都是五體投地趴在地上迎接我,只有這淘氣孩子跑到我乘坐的肩輿旁邊抓我的袖子,要我告訴他哪裡能找到海藏珠,還說要做南洋的海盜王。」
「那……那三大海盜裡最後的一個婆婆也見過囉?」
「見過,何止見過。抱著一摞目錄,要求我將上面的書都借給他看。我不理他,他就沒完沒了地央求,他現在叫什麼來著?嗯……對了,叫破軍,我記得七殺和貪狼的名字也是他給起的。」
「破軍?」建文聽到名字,心中默唸,七殺、破軍、貪狼,這三大海盜的名字正是「殺破狼」三星。三星同宮,這在紫微命格里表示的是動盪不安的局勢,三星匯聚之日,天下必將易主。
「所謂破軍星本是將星,又是天下第一的惡曜,這破軍給自己起這樣的名字,只怕絕非一般的海盜。」想到這裡,建文突然產生衝動,想見見破軍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回來了回來了,我們去迎接他們吧。」
老阿姨向建文招呼道,騰格斯那邊果然已經將身上所有作為配重的石錨都扔掉,被小虎鯨頂著回到船上,哈羅德正朝著這邊揮手報平安。七里和銅雀還有岸邊的土人們都在朝著大船回航的方向跑去。
等大船到了岸邊,騰格斯一個縱身跳到水裡,摘下錫制的頭盔重重扔到淺水處。這頭盔分量極重,被他一摔竟深深陷進沙子裡,哈羅德心疼地跳下船去撿起來。
「真是沒想到,俺潛著潛著啊,海底下竟然出現個洞。小虎鯨招呼俺進去看看,俺手裡一直拿著匕首啊,裡面黑洞洞啥也看不清,真怕有什麼妖怪藏在裡面。等俺進了洞裡,竟然有條船!天知道這麼大條船怎麼進到海底洞裡的。那船爛得就剩下龍骨了,俺就拿著匕首在龍骨裡撥拉,撥拉來撥拉去找到這發光的玩意兒,趕緊拉繩子要上面人拉我……」
騰格斯在人們簇擁下對七里和銅雀講著在水下的歷險,拿著他的戰利品,朝著老阿姨和建文這邊走來。
老阿姨一眼看到騰格斯手裡拿的東西,那是塊鵝蛋大小、金黃色的透明石頭,被打磨成一個不甚規則的多面體,即使在陽光下也能看到它發出的淡淡光暈。
「哞——哞——」
突然,擱淺在不遠處的青龍船發出尖銳的鳴叫,騰格斯手裡的石頭光芒竟變得強烈了,彷彿在呼應青龍船的鳴叫。
「果然是瑟符啊……」老阿姨看起來早料得八九不離十,是以並不顯得吃驚。她驀然轉過頭來,建文正要開口問她什麼是「瑟符」,她倒先說話了:「看樣子,不送你去只怕難了此局,你想見破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