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潛水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對於拿虎鯨當祖宗崇拜的部落土人們來講,能和虎鯨交流的老阿姨無疑是當地最為尊貴的大薩滿,今天這樣的人竟一下子來了兩個,一個和老阿姨那樣能和虎鯨交談,另一個在頭上摸摸就能把小虎鯨的失聲症治好,著實是老天爺降下祥瑞。

土人們伺候這群遠來的半神之人格外殷勤,椰子、香蕉之類熱帶水果和新鮮的魚以及不明植物的根莖堆滿空地,女人們「嘰嘰喳喳」吵鬧著露天生火烹調食物,男人們在樹蔭下搭起涼棚,絡繹不絕地用芭蕉葉包著做好的食物端進涼棚,盛情邀請建文等人坐下就食。

建文一口氣吃了好幾條烤魚和許多煮熟的不知名根莖,又吃了好幾把香蕉,飢餓感才暫時被壓制下去,他捧起土人首領親手削好的椰子插上草管吸上口甘甜的椰子汁,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滿足感油然而生。

銅雀稍稍吃了點水果和魚肉就不再進食,後半場一直是七里和哈羅德在吃,七里小小的身軀竟然能裝下那麼多食物,建文覺得好生神奇。

「還沒吃飽嗎?我看你已經吃掉多我好幾倍的食物了。」建文盯著七里的小肚子,別看她吃了那麼多,腹部竟扁平如初。

七里「哼」了一聲,從土人手裡接過條油汪汪、噴香四溢的烤魚,張大嘴露出兩排漂亮的小銀牙,三兩口將魚吃得只剩一條骨頭:「忍者的身體是最強武器,自由操控食量也是必修課。需要的話我可以吃掉一整頭牛,也可以三天什麼都不吃。」

建文彷彿看到嘴裡鼓鼓囊囊塞滿食物的倉鼠,和飢餓中的人沒法好好說話,他決定還是和銅雀聊聊。銅雀從船上拿下來自帶的茶具和茶葉,濃濃地沏了一壺,看似悠閒地吹著茶葉。然而,建文看得出,他的眼睛一直在朝著海面偷瞄。

剛剛虎鯨群還在近海游弋,老阿姨和騰格斯乘著小船去了海面上一塊黑漆漆的大礁石上,正在和虎鯨頭領交流。自從治好小虎鯨的失聲症,虎鯨們的敵對態度明顯消失,老阿姨決定嘗試著同它們談話,騰格斯自告奮勇跟著一起去了。

老阿姨似乎是請了什麼上身,手舞足蹈、連蹦帶跳的,嘴裡還發出古怪的「嘎嘎」聲。騰格斯則努力試著用他的那一套和虎鯨交流,也是笨拙地手腳並用,忙出一身大汗。兩個人的背影在礁石上迎著海浪上躥下跳,企圖將資訊傳遞給一大群看似完全蒙掉的虎鯨,看起來甚是滑稽。

舞蹈良久,看樣子倆人都累壞了,這才駕著小船回到海灘。

騰格斯擦著額頭大把的汗水,他在光禿禿的礁石上又是被大太陽炙烤,又要劇烈運動,進到涼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下來跟著又是吃又是喝。

「那班虎鯨們如何講?」建文見老阿姨也跟著彎腰進了涼棚,趕緊問道。

老阿姨好似沒看到努力躲閃她目光的銅雀,自顧自坐下,拿起銅雀泡的茶也給自己斟上一杯,連續喝了三杯這才回答建文:「虎鯨是極聰明的,比有些人都要可靠。」說到這裡,她故意看了眼銅雀,銅雀原本豎起耳朵想跟著聽聽,見老阿姨看過來,趕緊又往回縮了縮。

老阿姨繼續慢悠悠說道:「這班虎鯨的首領,正是你和騰格斯治好的小虎鯨的生母,做母親的見孩子病治好了,沒有不歡喜的,人類如此,披毛帶鱗之輩也是亦然……」

「那麼它們願意放我們走了?」建文急急打斷老阿姨的話問道,他現在就希望趕緊修好船出海。

「不要急嘛,聽我慢慢道來。」老阿姨伸手比劃著讓建文不要急:「它們自然不會再與你們為敵,只是說你們既然如此神通廣大,還希望你們幫忙做些事。附近海底據說有一處奇怪沉船,近日來不分白晝都會發出異樣的光芒和聲響。這片海域是虎鯨的傳統漁獵區,自從此物出現,虎鯨們都不敢接近。它希望你們幫忙解決下。」

建文聽了感覺整個人都好不來了:「為何什麼事都找上門?人的事讓我管,虎鯨的事也要我們管,以後飛禽走獸都來找,玉皇大帝也忒悠閒了。」

「原本我也是那麼想,本來要回絕的,只是沒等我開口,你們這位兄弟就滿口答應了,還說辦不成此事今生今世都不走了。」

聽老阿姨說居然說是騰格斯主動答應,還說什麼辦不成今生今世都不走了,別說建文,連銅雀、七里和哈羅德也都氣得直瞪騰格斯,心想這蠻子如何這樣說話不知輕重。騰格斯被眾人瞪視反而甘之若飴,他大大咧咧地撕著烤魚和菠蘿,滿不在乎地說:「你們怕啥,俺是說辦不成俺自己不走了,又沒說不讓你們走。虎鯨們不能在附近海域捕食太可憐啦,聽說它們好久沒吃飽過肚子了,餓肚子的滋味俺這次算是嘗夠了,這滋味難受啊。」

這個被他們當做蠻子的蒙古漢子,在天蒼蒼野茫茫的科爾沁草原上長大,與駿馬飛鷹為伴,心胸也如草原般寬廣。他的心像七八歲小孩子一樣純淨無垢,他做事從來不追求利益,只是履行自己認定的道義,讓建文這種生在宮闈、長在市井,遇事思維複雜的人感到很是慚愧。

「吃好了!」騰格斯甩甩滿腦袋的小辮子,把髒手在衣服上蹭蹭,站起來舒緊褲腰帶:「俺這就下海去,虎鯨還等著俺呢。答應人家的事,就要趕緊辦,要是俺回不來,你們自己走好了。」

騰格斯剛要走,建文趕緊把他叫住:「你要怎麼去?」

「怎麼去?」騰格斯一臉輕鬆:「小虎鯨馱著俺下到海底,要是看到什麼妖怪,俺一刀殺了它就是。」說著,騰格斯還從腰裡抽出羅剎女戰士送他的匕首做出狠狠紮下去的樣子,然後將匕首插回腰間,邁開步子要走。

「外行人真是可憐。忍者自小學習潛水,可以十分鐘不呼吸,你又可以潛水多久?你知道需要下潛的區域有多深?海況如何?」七里在一邊丟擲連串問題,騰格斯僵住了,他只想著下水底幹完就走,忘記潛水還有呼吸這回事。

「這個……俺還真沒想過。」騰格斯撓撓頭:「那咋辦?你有辦法嗎?」

「有什麼辦法?換我根本不會答應,自家闖的禍自家想辦法。」七里其實也真是沒辦法,忍者最多也就叼著竹管在小河溝裡潛潛水,誰沒事到海里潛水去?

騰格斯又看向老阿姨,老阿姨搖頭表示她也沒辦法。想來也是,她要是有辦法,又怎麼會想要推脫呢?他又看向銅雀,眼巴巴希望銅雀能在這時候再拿出什麼寶貝,可惜銅雀也讓他失望了,他的銅雀雖然曾經帶著他們潛水進過巨龜寺,但那一次花掉的能量至今還沒補充滿,就算老阿姨將銅雀還回來,他也沒辦法帶他再潛進海里。

「所以說啊,該怎麼潛下去呢?我看你還是回去好好和虎鯨說說,回絕掉好啦。」

聽了七里的話,涼棚裡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喝茶的喝茶,吃水果的吃水果,誰也想不出個好辦法,騰格斯站在涼棚門口,不知道該不該走。

「要是摩伽羅號也在該多好,想必貪狼會有辦法解決。」建文居然懷念起那個凶神惡煞的海盜來。摩伽羅那船神奇得很,在船外吹出空氣泡,竟可以下到深海海底。青龍號偏偏沒這本事,要不不知能省下多少麻煩。

「算了算了!」騰格斯見大家都幫不上他,頓覺怒火中燒,跳著腳喊道:「大不了死在海里,反正俺留下也是個拖累,你們自己找佛島去。」吼完了抬腿要走,正在喝茶的老阿姨聽他說到「佛島」,露出詫異的表情。

「你這蠻子問了一圈,成與不成的何不也問問咱?」

說話的是哈羅德,他看騰格斯把所有人都問了,唯獨不來問自己,心裡很是不悅。他伸著脖子等了半天,就想騰格斯來求自己。不料他獨獨跳過自己。

「你能有甚辦法?」騰格斯和哈羅德相處多日,知道這佛狼機人平日瘋瘋癲癲,是以根本沒想著他能幫上啥忙。

「當然,咱諸子百家多有學習,縱遊天下十餘載,未嘗誤事歟……」

建文見哈羅德拽起來,趕緊拉他胳膊:「哈兄,你有何好辦法快說出來,大家一條船上吃了多日飯,都是生死弟兄,莫要賣關子。」

哈羅德並不為所動,他也捧起個削好的椰子,叼著草管吸起椰子汁來,直把椰子殼吸得「咕嚕咕嚕」直響。

騰格斯也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這小子要的只是個面子,不過是想自己求他。趕緊就地跪下「咣咣咣」連磕三個響頭:「哈大哥,你若是有甚好辦法,早早說與俺知道,俺給你做牛做馬報答。」

哈羅德「噗嗤」一聲笑出來,嘴裡的椰子汁差點噴到騰格斯臉上。騰格斯臉色一變,直起身子兇巴巴看著哈羅德說:「莫非你其實並沒有好法子,只是在耍俺?若是如此,看不抽死你!」

哈羅德笑得沒法再喝椰子汁了,趕緊放下椰子說:「看你如此赤誠,咱自然不會讓你吃虧,你且看這是何物?」他身上穿的衣服縫滿了口袋,每個口袋裡都裝著他蒐羅來的神奇植物標本和礦石之類。這次從兜裡掏出來的是炭條筆和紙,眾人都好奇地圍過來看,只見哈羅德趴在地上在紙上畫起來。

建文雖然自己不會畫畫,倒也看過別人畫,只是哈羅德畫畫的方式與眾不同。只見他那著炭條筆鉤鉤劃劃,沒幾下竟畫出張素描圖來。圖上畫著一個穿著怪里怪氣服裝的人腰上綴滿東西,叼著長長的管子在水底走。

「在歐羅巴,有許多人都設計過潛水裝備,早在希臘古典時代即有亞里士多德製造的所謂亞歷山大潛水鐘。這是咱殫精竭慮想出的潛水裝備,不想今日竟能派上用場……」

說到機械裝置和發明設計原理什麼的,哈羅德總是能洋洋灑灑說上半天,這回他的發明能派上大用場,自然風光無限,說起來沒完。騰格斯有求於他不敢打斷,儘管聽不懂也只好不聲不響老實陪著。

等哈羅德說完了,老阿姨表示只要能搞得到的東西儘管提出,她自然吩咐土人們去搜集。哈羅德要了多張上好海豹皮、石頭船錨,從青龍船上搬下幾件大錫器,又找了幾名擅長女紅的土人婦女以及幾個強壯土人做幫手,樂顛顛去實現他的設計圖。

海灘上架起大鍋化錫器,婦女們根據哈羅德的設計圖縫衣服,哈羅德自己前前後後忙活指揮,惹得土人們議論紛紛看熱鬧。不多時,被哈羅德稱為「潛水服」的東西做好了,他叫騰格斯去試穿。建文等人都覺得好奇,跟著跑出來看。只見騰格斯脫得赤條條套上海豹皮衣服,哈羅德要土人婦女將所有有縫隙的地方都用針縫緊密了,這衣服穿在身上緊巴巴的,騰格斯怕被婦女的針扎到,嚇得哇哇直叫。

建文和銅雀拿起用化掉的錫器鑄造的圓形頭盔嘖嘖稱奇,頭盔前端還鑲嵌著玻璃片,頭頂接著軟管,看起來很是新奇。哈羅德搶過頭盔給騰格斯戴上,將周圍縫隙用裁成細條的海豹皮繞了許多圈,然後又將幾隻石頭船錨用繩子拴在他腰上,這才算是大功告成,滿意的在一邊欣賞他的作品。

騰格斯穿著這潛水服渾身不自在,眾人都覺得樣子怪得很,連七里都覺得實在滑稽。

「此一去必將大功告成,此乃亞里士多德之後人類征服海洋之創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