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操鯨人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畫面像是被鋒利的小刀割裂成兩半,神婆和土人們的一邊是彩色的,銅雀的一邊則是黑白的。

銅雀聽了臉色大變,忍不住後退幾步。

「鬼室族人個個天縱英才,你銅雀更是不世出的智者。幾乎沒怎麼學過操鯨之術的你花言巧語騙去此物,只花七天七夜冥想,靠著本有的知識觸類旁通,今日竟然也能操縱群鯨。」

神婆一字一頓地說出這些話,看似口氣縹緲輕盈,每個字卻都如同是重錘將楔子釘進銅雀的心臟。

銅雀目瞪口呆,他不知這面具後究竟是怎樣的人,手心冷汗直冒。

「閣下是何人,從哪裡聽到這般毫無根據的傳言?」銅雀穩定心神,沉下聲問神婆。

神婆用如炬的目光盯著銅雀看了看,忽然從面具後發出「嘰裡咕嚕」的奇怪聲音。這聲音不似任何一種語言,既如鳥雀鳴叫,又像是獸類低鳴。銅雀一怔,縮在袖子裡的雙手交叉緊扣,挺直了腰也用類似的聲音回覆。兩人來言去語似乎是在對話,旁人又無法聽懂,建文猜測這大概是已失傳的某種秘密宗派暗語。

兩個人交談了一會,神婆忽然轉向周圍的土人們,高聲用土語向他們說什麼,趁著這個當口兒,銅雀袖手溜回來,臉上表情還是一副迷茫不知所謂,腦袋挺不住的直晃。

建文趕緊迎上去,拉住銅雀的袖子問:「你們剛剛在說什麼?現在這神婆又在說什麼?」

銅雀還是一個勁晃腦袋,彷彿沒聽到建文的話。建文只好又問一遍,銅雀這才如夢初醒般的張皇看著建文,然後說道:「這神婆甚是邪性,不知為何知道我很多事……當然,也不都是真的,你們聽了也不要放在心上。」

「那她後來和你說的是什麼語言?我們怎麼聽不懂?」建文對剛剛兩人的交談充滿好奇。

「那個?是這樣啊,這世上只有極少數人懂得操控鯨魚之術,他們被稱為‘操鯨人’。操鯨人之間有一套介於人言和鯨言之間的語言,只有我等自己聽得懂。那婆娘居然會說這種語言,更怪的是,她似乎對我很是熟悉……」銅雀說到這裡,目光變得游移不定,嘴裡一個勁地說「怪怪怪」,完全沒有了平時沉穩狡黠的模樣,就似個回家路上丟了鋤頭,又回憶不起丟在何處的淳樸老農夫。

正說著,包圍建文等人的土人們熱情地歡呼起來,他們將手中武器高高舉過頭頂,嘴裡發出「喔喔」的尖叫,有的還扭著屁股開始跳舞。很快,在首領的帶領下,他們以這幾個外來人為核心排成七八個大圈,朝著各自不同的方向跳舞旋轉,齊聲高唱古怪的歌曲。

形勢變得太快,把建文完全搞蒙了,七里手不離刀柄,哈羅德驚慌失措,只有騰格斯看起來事不關己的樣子在看熱鬧。

「莫怕莫怕,」銅雀看到眾人的緊張樣子,乾笑了兩聲說道:「我和那婆娘說完後,她答應幫我們了。這班土人是在跳感謝祖先的舞蹈。」

「唱完莫不會燒上大鍋開水,請咱等入甕……」哈羅德想起在東南海島上見過的食人部落儀式,不禁打了個寒顫。

「放心,這裡的人不吃有腳的動物,只吃魚和樹上結的果子,不過大約待會兒會審判我們。」銅雀隨口回了哈羅德一句,然後給建文翻譯起土人唱的歌詞來:

風鸌們為女神帶來資訊,

在飛鳥的國度,

人們身穿羽毛織就的霓裳,

鍋中魚肉常滿,

燈中油脂充足。

……

女神哀求父親不要將她拋棄,

父親剁下她的手指拋向大海,

手指化作虎鯨,

發出呦呦哀嚎。

土人們將這首歌曲唱了好幾遍,銅雀又將他從神婆那裡瞭解到的關於當地的風俗細細地給建文講解:這些土人相信虎鯨寄託著祖先的靈魂。人們死後屍體會被丟進大海,據說這些人會變成虎鯨得到重生。是以,在本地傷害虎鯨是極大重罪,他們相信憤怒的虎鯨會降災,他們將無法出海捕魚、樹上不結果子、嬰兒會得病。

「他們相信騰格斯傷害了那條小虎鯨,祖先將會降罪給他們。」銅雀說到這裡,看了眼騰格斯,只見他在旁邊也是聽得津津有味。

「那麼傷了虎鯨要如何處置呢?」騰格斯像是個聽故事的孩子在旁邊插嘴,似乎忘記了和自己有關。

「進行祖靈審判,讓虎鯨決定這人的命運,可能會在潮汐來臨前倒吊著溺死。至於剩下的人,只要沒傷害過虎鯨,會被他們當做客人招待。」銅雀說著陰沉下了臉想嚇唬騰格斯,不料本以為嚇得跳起來,但騰格斯沒表現出絲毫緊張感,反而和七里、哈羅德共同表現出「太好了,原來和我沒關係」的輕鬆。

旁邊建文實在看不下去了,對騰格斯說:「你不覺得緊張嗎?你可能會被頭朝下溺死啊!」

「俺又沒傷害虎鯨,和俺有啥關係?」騰格斯聳動肩膀在臉上撓癢癢,根本不為所動。

土人們還在載歌載舞,椰子林裡又鬼魅般鑽出許多身著草裙、項掛貝殼首飾的黑皮膚女人加入到跳舞行列,有些懷裡還抱著孩子,沙灘上很快人滿為患。看樣子這荒僻地方平時沒啥娛樂,又難得有外人來,祖靈審判對當地人來講肯定比過年還快樂。

看他們跳起來不知何時會停的樣子,七里覺得似乎沒什麼危險,就在沙灘上找了個乾淨地方坐下。哈羅德和建文也感到肚子又餓起來,哈羅德叫喚著自己低血糖的毛病犯了,躺在暖烘烘的沙灘打滾,搞得渾身都是沙子。建文揉著肚子問銅雀:「既然要審判,老先生是不是可以和他們說說給點吃的?皇帝還不差餓兵,死也要當個飽死鬼吧。」

「不急不急,」銅雀眼睛一直盯著在肩輿上揮舞帶彩色布條的烏木杖,手舞足蹈唸咒的神婆,他看這人跳舞的樣子越發眼熟,只是死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審判後肯定給我們吃的。這些土人怪得很,對虎鯨推崇備至簡直有些瘋癲,聽說他們自老酋長死後,至今還沒選出新酋長來,因為虎鯨大人一直沒給他們指示。」

「虎鯨大人?」

「就是虎鯨啦,反正這裡的一切似乎都是虎鯨來決定的,騰格斯的生死就要看攻擊我們的那些虎鯨大爺們怒氣有沒有消了。」

「那你要是學藝再精些,可以控制虎鯨,豈不是都能自己做這個部落的大酋長了?那我們哪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想起之前神婆對銅雀說的話,建文忍不住諷刺道,銅雀乾咳兩聲,似乎被戳中要害。

神婆突然在肩輿上站起來,手舉帶彩色布條的烏木杖大喊一聲,方才還歡聲雷動的沙灘立即安靜下來,土人戰士放下武器、女人放下孩子,一起朝著神婆方向跪倒叩拜。只見神婆身後又轉出八條大漢,肩上扛著具鮮花裝飾的粗陋神龕,神龕裡供著塊半人多高晶瑩剔透形如人面的凝結物。這回不用銅雀再來解釋,畢竟建文鑑寶的眼力還是有的,這東西是鯨脂的凝結物,土人們應該是從自然死亡的鯨魚體內得到的。大概這塊鯨脂是天然形成人面模樣,更為珍貴的是眉眼清晰如畫,好似閉目凝思的老人,是以被土人們當做神物。

神婆又是跺腳又是舉手向天,鬧騰了半天,只見鯨脂神像忽然開口說話了。雖然說得土語建文聽不懂,但聲音低沉緩慢、頗具威嚴,土人們紛紛頂禮膜拜。

銅雀還是袖著手,用下巴點著那鯨脂神像問建文:「我考考殿下,你可知道那神像是如何發聲的?」

建文觀察片刻,馬上恍然大悟:「莫非是神婆用腹語術在糊弄那班土人?」腹語術是江湖人常用的謀生技藝,建文見過有腹語者在街頭賣藝表演過,技藝高明者說話時不但不用動嘴,還可以讓聲音聽起來是從別的地方傳出來的。神婆的腹語術爐火純青,可以將聲音轉移到鯨脂神像上,如果不仔細觀察還真看不出端倪。

只見神像又說了許多話,神婆忽然停止舞蹈,用彩條手杖遠遠指著騰格斯大喊大叫,雖說聽不懂,可從土人們望過來的仇恨目光也可以猜到,她必然是在說騰格斯傷了虎鯨大人。

「這蠻子傷害了虎鯨大人,神靈說他必須接受懲罰,餘者不問。」神婆又用大明話重複了一遍。

七里估算了下距離,站起來走到建文背後小聲問:「距離二十五步,我投擲苦無最遠五十步,四十步內從未失手。」

建文明白七里的意思是要不要幹掉神婆,也許幹掉這個在土人中威信卓著的人,土人會不敢再招惹他們。但是,建文不想冒這個險,他趕緊反手抓住她摸向腰間的手腕,在指尖觸控到七里溫潤柔軟手背的瞬間,他趕緊又將手鬆開。

四個土人壯漢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騰格斯身邊,抓胳膊的抓胳膊,抱腰的抱腰,看樣子是想要將他制服壓去神婆面前。神婆心裡暗暗得意,以為銅雀這回必然要驚慌失措,卻見銅雀完全沒有來告饒的意思,他身邊幾個人也都無所謂的樣子,似乎並不在乎同伴即將面臨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