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山頂極為平坦,火山口附近有座小小的供奉山神的神龕。此地物產甚為貧乏,山頂卻盛產硫磺,經常有船隻來採購硫磺,島上居民靠著販賣硫磺維持生計,故而在山頂修建了神龕供奉山神。
銅雀和建文悄悄隱身在灌木裡朝著神龕方向看,只見七里正在神龕前和一個女人說著什麼。當地島民皮膚黝黑,喜歡袒露上身,這女人皮膚白皙,衣著色彩斑斕也與當地不同,倒是與大明人很相似,頭上還戴著頂帶面紗的彩色斗笠,看不清容貌。
「琉球人?」建文在泉州見過琉球商人帶來的遊女,這女人的衣著與琉球遊女很是相似。
七里與那琉球人說話極快,建文開始以為在說日語,仔細聽卻不同,他猜想恐怕說得是琉球語。銅雀說交給他,他經商多年,懂得東南海諸國幾十種語言。可他聽了半天,卻說上了年紀耳朵不好,不過沒關係,其實看唇語也能看懂。他又眯著眼睛看了會,攤著雙手說他對唇語並不算特別精通,幾個人說得又快,實在看不清。
建文想靠近些,又怕被七里發現,只好遠遠的看。只見七里似乎在激烈的和琉球女人爭辯什麼,琉球女人表情倨傲,只是偶然回幾句,她說話時七里會住嘴,看來地位在七里之上。七里同她說了好久,似乎並未說動對方,只好垂著頭表示同意。
琉球女人見七里屈服了,轉身朝著斜坡方向山下走了。七里一個人垂著頭在原地呆了良久,回身看向神龕,雙手合十對著山神似乎祈禱了幾句什麼,也跟著下山了。
等七里走遠了,建文靠著樹癱坐在地,雙手抱著膝蓋問銅雀:「你說,和七里接觸的究竟是什麼人?而且我們剛到這島上,她為何也會同時出現?這也太巧了。除非……」
「除非這琉球女人就在阿夏號上,七里和她一直保持著聯絡。」銅雀的話深深刺激到建文,他一直將七里當做最親近的夥伴,萬萬不敢想七里有事瞞著自己。建文感到胸口猛地一疼,他不知道這疼痛是來自心疼,還是傷口崩裂。
「所以我才說,不如將她留給七殺。」銅雀說道。
建文用疑惑的眼神看著銅雀,銅雀表情並沒有什麼起伏。「難道他早發現七里形跡可疑,也知道她收到訊號會在這山上和他們見面,所以故意引我前來讓我看到?」再想想銅雀勸說自己將七里讓渡給七殺,如果說巧合的話,這也太巧了。
「我該怎麼辦?難道真該放棄七里?」建文心中忐忑,不知如何是好。
「走吧,我們也該回去了。」銅雀拍拍建文的肩膀,自顧自地起來,朝著斜坡那邊下山去了。建文愣了一會兒,也起身拖拖拉拉跟著銅雀下山去。兩人下坡時都沒看到,遠處的海中露出半張臉,小鮫女透過溼漉漉的頭髮,用異常冰冷的目光注視著他們。
阿夏號的尊主臥室內,七殺身著輕薄的絲綢睡衣,斜斜的倚在靠枕上饒有興趣地看著手裡的幾張火銃圖紙。頭髮亂蓬蓬、頂著黑眼圈的哈羅德盤腿坐在地毯上,正興奮地向她介紹他的設計,哪一種射速快,哪一種裝彈快,哪一種的槍把又適合人體工程學。自從七殺表示對他送給建文的轉輪火銃感興趣後,他熬了幾個通宵將自己在西方學過的全部知識都用在了這些火銃的設計上,希望得到七殺的賞識。
七殺聽著他的講解,偶爾還會插兩句嘴問問題,聽到妙處也會微笑著點頭表示讚賞。每當七殺露出微笑,哈羅德都會心醉神迷,感覺像是被獎賞了一萬兩金子,於是更加賣力地說起來。
「好嘛好嘛,」七殺將圖紙放在一邊,對哈羅德說:「你的設計每一樣都是天才的設計呢。我就想知道,哪把火銃能夠像建文太子的那把一樣,有一槍打斷明軍主船將旗的精確度?」
「女王殿下有所不知,咱在佛狼機國雖說不是第一的槍炮設計師,然則咱若稱第三,想必國內並無人敢自稱第二。那把火銃算不得咱的頂峰之作,不過匯聚了咱十分之一的智慧,是打著盹做出來的。根據咱的精確計算,那日建文太子雖說精於火銃射擊之術,但身體抱恙尚未痊癒,也不過只能發揮那把火銃全部潛能的百分之十五點六三二而已。」
「哦,你是說,那天建文太子並未發揮全力?」七殺聽了略感意外,雖說她並不相信哈羅德所謂的資料,但建文並未發揮全部實力這點她還是信的。
「自然是,」哈羅德誇張地比劃著,「建文太子那日身體狀態確實尚不佳,加上風速的影響和船身晃動,咱的估算已經是比較保守的。若能發揮出那把火銃百分之百的精確度,莫說百步穿楊,只怕千步穿楊也未為難事!我想他應該可以……嗯……可以……」哈羅德左顧右盼,看到屋頂角落裡有一隻黃豆大的小蜘蛛在織網,便指著蜘蛛說:「應該可以打斷蜘蛛尾巴上的細絲,子不聞謂強弩之末,難穿魯縞乎?」
哈羅德搖頭晃腦掉的這句書袋明顯是掉錯了,但七殺並不在意,她只關注建文的槍法。她黛眉稍頻,將靠枕推開,雙手撐地靠到哈羅德近前,幾乎要頂到對方的鼻子尖,一雙秀目用迷離的眼神看著哈羅德說道:「我有一點小事想懇求你,也不知你願不願幫我個小忙呢?」
哈羅德沒想到七殺會忽然靠到距離自己那麼近的地方,只覺得雙手雙腳都癱軟了,兩耳鐘聲不斷,十二個小天使在頭皮上盤旋。他下意識地張開鼻孔抽動鼻子,近距離吸了兩下七殺身上的香氣,這香氣與上次令自己昏厥的味道又不相同。
「女王殿下之命,下僕無有不從。」哈羅德回答道。
「幫我把……建文那把轉輪火銃的準星調偏好嗎?」
七殺說著,翹起一根小指,在哈羅德左手手背上輕輕劃了一條。哈羅德感到整個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頭頂開了天窗,聖光散射下來暖洋洋灑遍全身,一雙大手捧著自己腦瓜在往天堂裡拽。
他閉上眼又張大鼻孔狠狠吸了下七殺的香氣,再睜開眼時,藍色的瞳仁居然變成了黃色:「謹遵女王陛下旨意,下僕這就去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