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拔刀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天竺人呲著滿嘴黃板牙笑起來,他通過那幾個倒霉的保鏢摸準了小鮫女的武功路數勝在快捷,可在這種逼仄的狹窄便道作戰,只要他將兩把大刀揮舞得滴水不露,小鮫女自然無法近身。

小鮫女身後的便道被看熱鬧的人群堵得嚴嚴實實,她很快發現自己退無可退。逼不得已,她只好再次擺出進攻的姿態,雙手反持克力士短劍,朝著天竺人衝過去。

克力士短劍雖然鋒利無比,卻吃了劍身太短的虧,小鮫女幾次進攻都無法靠近天竺人,反而被他的彎刀砍得連連後退。一個不留神,彎刀的刀鋒掃到她頭戴的金冠,金冠被斜著劈成兩半,「噹啷」掉在地上,原本被金冠梳到腦後的長髮有幾綹掉落到眼前,嚴重影響了她的視線。天竺人趁機掄動彎刀連續進攻,侍女長原本力氣便不如對方,格擋都是靠巧勁,現在她要分神去和在眼前晃來晃去的頭髮糾纏,一個不注意,左手的克力士短劍被磕飛,在空中轉了幾圈,栽進海里。

小鮫女略一愣神,天竺人的彎刀再次砍過來,逼得她只好後退。不巧背後人群散去,地上正躺著箇中毒倒地的保鏢,她不小心踩到保鏢身上,身體一歪竟摔倒在地,另一把克力士劍也脫手滑出。

見機會難得,天竺人手中彎刀毫不遲疑地朝著小鮫女的頭頂砍下來。小鮫女隨手抓起保鏢丟下的腰刀將彎刀擋開,天竺人手裡另一把彎刀緊接著砍下來,兩把大刀輪流砍下,小鮫女雖然還能一一擋開,但眼看就要力量不支。

「嗨呀!」天竺人正要高舉彎刀想給小鮫女最後一擊,忽然眼前一花,感到有什麼朝著自己面門飛過來,連忙橫刀去擋。只聽「噹噹噹」三聲,三支苦無在刀上打出火星,沒等他反應過來,迎面又是幾刀砍來。一連串暴風驟雨的攻擊,打得天竺人踉蹌後退,他穩住心神看去,見到百地七里冷冷站在那裡,如同一株珊瑚般細瘦。

建文回頭一看,原來七里也已經不在自己身邊,只剩哈羅德和銅雀在旁觀戰。她瞬息之間就發起一次阻擊,速度身法的確匪夷所思,這讓建文忍不住要叫出好來。

「你……」沒等天竺人問出口,百地七里下一輪攻擊就又打過來,又是苦無連射又是快攻。天竺人見對方攻勢凌厲,想著如此下去不是辦法,不如用對付小鮫女的辦法,穩紮穩打。於是他大吼一聲,雙手彎刀又轉得風車也似,想利用道路狹窄之便封住女忍者的進路。

七里果然向後退去,天竺人滿心得意,兩隻腳像是砸夯,一步步向前逼近。出乎他意料之外,七里略一蓄力,猛地朝著旁邊跑去,「噔噔噔」幾步上了牆,直跑到二樓高度,身體雖與地面平行卻如履平地。酒樓上看熱鬧的人們都發出「哦」的驚歎,他們發現,女忍者跑過之處,都會平白長出一道珊瑚。

天竺人沒想到女忍者竟然劍走偏鋒繞過自己的攻擊,不禁一時愣住。七里在牆上快速跑出個大弧線,然後從空中跳下,雙手揮舞忍者刀,自天竺人背後一個「大袈裟斬」從右肩一直砍到腰部。「哎呀……」天竺人慘叫一聲,身體歪了幾歪,臉朝下倒在地上。

隨著天竺人重傷的龐大身軀轟然倒地,七里甩幹忍者刀上的血跡,還刀入鞘。她看看騰格斯那邊,只見相撲力士早被摔得口吐白沫失去意識,騰格斯在一旁站著,滿臉寫著意猶未盡。

「滾。」七里惜字如金,保鏢們趕緊扛起兩位教師和幾個中毒的保鏢,如蒙大赦地跑了。

圍觀的人們看了場痛快淋漓的打鬥,都興奮地鼓起掌來,騰格斯興奮地滿臉通紅,甩甩頭上的辮子,轉著圈向各位看官行蒙古禮。七里走到小鮫女身邊,單膝跪下,面無表情地說:「你可有受傷?」

七里的動作讓小鮫女一時不知所措,好在她很快平復心情,向她點點頭,以示感激。

「還好,並無大礙。」

「那就好。」七里站起來,甩了下頭髮,望著波濤盪漾的藍綠色海面不無可惜地說:「可惜了那把好劍。」

「那不算什麼,我自有辦法。」小鮫女神秘地笑了笑,說罷站起來一扭身,「嗵」地跳進海里。她跳水的身法極其輕盈,像是全身塗了油,居然連水花都沒怎麼濺起來。

建文想起鮫人是生活在海洋中的種族,水性自是優異。果然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小鮫女從水面上鑽出來,抹去臉上的海水,笑著揚了揚手裡的克力士短劍。

「那胖子雖然可惡,也罪不至死啊,這女侍長為啥要取他性命?」建文想起小鮫女殺死胖男人時的冷漠表情,忍不住偷偷問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銅雀。銅雀還沒答話,小鮫女聽到他們的談話,臉色突然又變得難看起來,冰霜刀劍般的眼神掃了建文一下,說:「就衝他是大明人,大明人個個該死。」

「大明人就個個該死?」建文聽得氣血湧胸,他從沒見過如此武斷不講道理的話,準備好好和這小姑娘理論一番。

「對,統統該死,我恨不得殺光大明人。大明皇帝每年都要派遣他的艦隊來南洋掃蕩列島,我的族人不但被那昏君屠戮殆盡,還殘忍地割去背鰭。我能活到今天,都是靠七殺大人搭救。」小鮫女恨恨地說道。

聽到這話,建文不由得大怒。父皇巡行四海,那是天家臨幸,所到之處,對接待的人無不大加封賞,怎麼可能如像海盜一樣四處劫掠?銅雀知道他在想什麼,按住他的肩膀說道:「公子在宮中可知道暖熒脂?」

建文聽到銅雀這麼問,想起幼時每到冬天,太監們都會端著鑄有狻猊的赤銅薰香爐到他的臥室。內府張總管會拿出個鑲嵌寶石的鎏金銀盒子,用小金勺從裡面挖出指甲蓋大的白色香塊放進薰香爐。薰香爐發出沁人心脾的香氣,聞著晚上能安睡一夜,還不做噩夢。張總管說香塊叫暖熒脂,是從海中奇獸身上獲得,極其珍貴難得,就那麼一小塊,能頂民間十戶中等人家的財產。

「那暖熒脂只在鮫人背鰭的香囊中生長,一生只長一次。指甲蓋那麼大,就要割三個鮫人的背鰭才能獲得。」銅雀淡淡地說道。

建文身軀一震,他沒想到自己生活中用慣的香料,竟是殺死鮫人後獲得。

「是鄭提督!一定是他!」他想起那殺死父皇、讓自己流落他鄉的奸賊,此人總能收集到南海的奇珍異寶來取悅父親和後宮嬪妃,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出來的?想到這裡,他捏緊了拳頭。果然是這個奸賊作祟,才讓父皇在海上有這麼多惡名。

「其實在皇家,魚翅熊掌還不是餐桌常物,皇家之人又何曾問過鯊魚和熊的感受呢?區區鮫人的性命還能比鯊魚和熊珍貴不成?」銅雀有意無意說的這句話,深深刺痛了建文的心。

看熱鬧的人們都各自散去,男人和女人的調笑聲再次充斥整個街區,彷彿這場戰鬥從未發生過。小鮫女再也沒說過話,只是在前面帶路,騰格斯抱起建文,和其他人緊緊跟隨著。

小鮫女走到阿夏號主船外,朝著船上吹了聲口哨,船體底層「吱拗吱拗」開啟兩扇大門。人們走進去,一連上了幾層甲板,直到最上層寬闊廣大的房間。這房間大得好似宮殿,幾百支蠟燭將房間的每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

建文一行人不住地打量這間華麗的屋宇,它的舷窗內側用彩色玻璃裝飾,每扇窗戶都掛著金線織邊的紅天鵝絨窗簾。牆壁上掛著波斯掛毯,天花板卻是拜占庭的鑲嵌畫,希臘式廊柱之間供著造型露骨的歡喜佛,房間中間是一張波斯風格的臥榻。

不過這些東西,都不如臥榻後面的一座聖火祭壇來得醒目。那祭壇正中燃燒著熊熊大火,似乎從未熄滅。祭壇本身樸實無華,但上頭彎曲纏繞的花紋裡刻著許多眼睛,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它們和那張金冊上的符號風格相近。

銅雀低聲道:「這七殺是信奉摩尼教的,等下你們對這聖火可要恭敬些。」

建文勉強打起精神:「那不就是吃菜事魔教嗎?」

銅雀笑道:「大明開國皇帝,與此教干係不淺,甚至國號裡這個明字,都和這聖火有著密切聯絡。你身為大明太子,可不能亂說啊。」

建文「嗯」了一聲,他今日已經聽了足夠多的人對大明說三道四,但自己傷勢太重,不欲爭辯。銅雀卻自顧說道:「此船名曰阿夏,正是摩尼神祇裡代表聖潔和真理之神——嘿嘿,這位七殺大人,除了喜歡蒐集不同種族的女人,在這方面的志向可也不小哇。」

「七殺喜歡收集女人?」建文低聲問銅雀。

「正是,」銅雀不知何時又開始抓起胯下的銅雀吊墜盤起來,「海上人都知道,七殺愛收集女人,只要是流落海上、無依無靠的孤女,他都會收留。」

「收留?他是想收集後宮嗎?」建文皺皺眉頭,想起父皇的三宮六院,母后生前總是愛稱那些嬪妃們做「狐狸精」。

「當然不是,因為……」銅雀故作神秘地笑笑。此時,幾名手拿捲簾杆的侍女從兩邊列隊走來,將臥榻上的簾子掀開,小鮫女已跪在臥榻旁,畢恭畢敬地說:「列位貴客拜見七殺大人。」

只見臥榻內倚著長靠枕,半躺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異常美貌的女子,正懶洋洋地看著這群訪客。

「因為……七殺大人是女人呀。」銅雀對建文擠擠眼,跪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