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重傷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七里嫌鯨魚嘴裡太臭,不肯再站上鯨魚舌頭,坐到運淡水和航海乾糧的小舢板上。騰格斯橫抱起建文,也跳上小舢板,只有哈羅德興致勃勃跳上鯨魚舌頭,要和銅雀一起走。

鯨魚率先劃出兩道長長的水波出航,接著小舢板上的七里扳動船槳,緊隨鯨魚離開摩伽羅號,朝著只有小小青色龍頭露出海平面的青龍號駛去。摩伽羅號藉著洋流和僅存的動力,朝著另一個方向駛去,和青龍船漸行漸遠。貪狼眼看著鯨魚和小舢板都望不到了,才離開船尾,嘴角再次忍不住露出一絲冷笑:下面建文等人接下來面臨的麻煩現在和他無關,回去把愛船摩伽羅號修好才是要緊,後會有期,前提是他們還活著。

青龍船的船頭略略揚起,兩側三十二隻盤龍輪在廣闊的海面上快速轉動,捲起三十二朵白色浪花,猶如一匹駿馬在一望無際的平坦草原上飛馳。無論亞歐航海大國的能工巧匠,都挖空心思希望突破水的束縛,造出世界上最快的船。哈羅德遊遍半個世界,遍訪各地造船所的設計師,可無論哪家的船,在速度上都難以企及這條大明帝國驕傲般的青龍船。

哈羅德在船頭伸平雙手,大大地張開嘴,風吹得他的腮幫子都鼓起來,口腔裡的每一顆牙齒都感受到清涼腥溼的海風,一頭金毛卷發被風吹得全都飛到腦後,露出光光的大額頭。

「你在幹啥?」騰格斯盤腿坐在旁邊,看著哈羅德的古怪舉動。

哈羅德興奮得手舞足蹈,用誇張動作對騰格斯說道:「兄臺有所不知,還請讓我細細道來。塞維利亞人造的蓋倫大帆船是歐羅巴最好的帆船,七層甲板,四根大桅杆,欄帆和三角帆都用複雜的纜繩結構操縱,排水量達到兩千公噸,是我們歐羅巴最大的船。還有一種威尼斯人造的排水量一千公噸的超級戰艦加萊賽槳帆船,平時依靠風力航行,無風時依靠兩舷數百名漿手划槳,被稱為歐洲最令人望而生畏的快速戰艦。但是,無論蓋倫大帆船還是加萊賽槳帆船,速度上都難以望這艘青龍船之項背。」

「可是……這青龍船沒有帆沒有槳,怎麼會跑那麼快呢?」哈羅德說得口沫橫飛,騰格斯一臉對牛彈琴的茫然表情。

「所以才說此船不同凡響,不靠風力也不靠船槳,用來源不明的神奇力量催動轉輪。諒你也不知曉,宋朝時中國人就發明了人力明輪船,此船則更進一步,乃是中國人智慧的最高結晶。咱家方才下到此船動力房苦苦研究,只見許多根槓桿齒輪而已,並不見其他裝置,著實神奇。」

「造船是工匠的事,俺就想學駕船,你跟俺講這東西也聽不懂。這樣吧,等俺做了水師提督,封你做總管好了,船的事都交給你。」

「此事容後再議,關於青龍號咱剛剛看出點門道,你聽咱細細道來。等咱參透青龍號的結構,也給你依冬瓜畫瓢造一艘。」

「好好好這個行,俺就想要艘和這個一樣的,那俺聽你講……等等,依冬瓜怎麼畫出瓢來?這個瓢在剖成瓢前是那個那個……」

「不管冬瓜西瓜了,你且聽咱家給你分析。」

哈羅德哪管騰格斯聽不聽得懂,趁興掏出剛剛畫的青龍船內部結構素描圖鋪在甲板上,興致勃勃講這裡的槓桿幹什麼用,那裡的齒輪做什麼講。騰格斯是一點沒聽懂,暈頭漲腦想要走開,哈羅德好不容易找到聽眾,趕緊又拿給他造艘青龍號來哄他,騰格斯把價碼抬到造兩艘才肯留下。倆人在船頭吵吵鬧鬧不可開交。

七里抱著肩膀靠在船艙外壁角落站著想她的心事。她望著天上快速後退的浮雲,想到藏在深山裡的百地忍者之鄉,想到小時候與村裡其他孩子一起跟著父親學習投擲苦無,想到傍晚星散各處的草房做飯冒起的裊裊炊煙,那時母親總會在門口叫父親的名字和自己的小名,呼喚他們回家吃飯。

突然,各家各戶煙囪冒出的炊煙,變成屋頂燃燒的濃煙。身穿黑色鎧甲的武士,騎著掛有華麗紅色馬飾的戰馬,揮刀將抵抗的男人砍倒。步兵們用鐵炮對著毫無抵抗力的女人和孩子齊射,將他們射殺在燃燒的房子裡。父親連連斬殺好幾名武士,搶過馬匹,揮舞被血浸透的大刀,朝著風林火山大旗豎立之處吼叫著殺去。身穿獅子兜紫威金大鎧、戴著鬼面當的幕府將軍被蘆屋舌夫和眾多天狗眾簇擁著站在旗下,冷漠地欣賞著燃燒與死亡的盛景,橘紅色火光照亮了他們臉上戴著的面具。父親突破好幾層敵軍圍困,終於殺到將軍面前,被幾名天狗眾戳翻戰馬,亂刀砍死。

七里渾身一冷,從噩夢中醒來。自從百地忍者之鄉被屠殺後,她經常睜著眼做同樣的噩夢。她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麼的,銅雀進建文休息的房間許久都沒出來。那個小老頭的眼睛裡總是閃耀著狡黠的光,她放心不下,於是摸到建文的船艙外偷聽。

青龍號甲板上下有足夠的房間,七里嫌甲板下的房間太潮溼,把建文安排在了甲板上的房間,這裡通風好更利於養傷。

她靠近舷窗朝裡面看去,只見建文半靠在床上,身子下面墊著兩個枕頭,身上還蓋著棉被。他受傷的地方敷了藥,裹著紗布,看起來精神尚好,只是不能自由下床,想出艙要靠騰格斯抱著。銅雀面對舷窗坐著,在床邊放了套茶具,正笑容可掬地給建文沏茶。

銅雀是商人,擅長將一切當作工具來利用,包括自己的感情。他對建文的笑是溫和且帶著幾分敬意的,只是這笑容有幾分真心實意,實在值得懷疑。他端起青瓷六面方的小茶壺,在兩隻雨過天青色的汝窯杯裡沏上茶,茶香四溢,連在窗外的七里都能聞見。

只見他端起其中一杯,恭恭敬敬端給半靠在床上的建文,建文略一頷首表示感謝,接過杯子抿了一口。銅雀也端起杯子卻沒喝,他在用眼睛觀察建文喝茶的樣子。

等建文喝放下茶杯,他也將茶杯放下,然後笑眯眯地問道:「太子身體可有好些?」

「嗯,」建文點點頭說:「休息一晚上,疼痛雖說還很厲害,畢竟沒昨天厲害了。」

「好好,年輕人身子骨就是好,太子千金貴體要好好保重,何況咱們還有大事要辦,千萬出不得岔子。」銅雀略一沉吟,建文知道他探病是假,必然有話要說,便乾脆敞開了講話:「銅雀老,看門見山地說吧,您想問什麼?」

「呵呵呵!」銅雀又笑起來,眼角皺紋層層疊累,看起來異常和藹:「太子明察秋毫,小老兒正是想來問問。太子你是大明在四海通緝之身,又招惹上東海最難纏的日本幕府海軍,當然,太子捨身化解和貪狼的恩怨,小老兒甚是佩服。只是以後該如何,太子可有想過?」

「先去阿夏號見七殺,就算不能治好傷,那地方既然是四海財貨人物匯聚之地,想必可以打聽得一二點關於佛島的訊息。然後自然是下南洋尋找佛島,金帛財富閣下騎鯨商團可自取之,我欲得的事可以為父報仇的力量。」建文慣於察言觀色,銅雀前言一齣,他就明白這老頭必定是有所動搖,只要自己言語略一遲疑,不定這老頭子能幹出什麼事。

「那若是沒有打聽到呢?太子莫非要乘著這艘青龍號在四海遊蕩,老死大洋之上?」

「斷無此理,」建文雙目直視著銅雀的雙眼說道:「這艘船上雖說只有區區幾人,但都是天下奇能異士,並無庸碌之輩。何況,我們自有海沉木,閣下之前也說過,此物一齣總要攪動天下大亂。過去數百年間,海沉木每次現世不過一塊,此次卻有兩塊現世,說它不是天命昭顯,恐怕銅雀老都不會相信吧?」

「天命」兩字一齣,建文看到銅雀彷彿是被雷電劈中,又彷彿分開頂陽骨澆下冰雪水,眯縫著的小眼睛略微睜大了一點點。銅雀最信天命,在他看來,無論在商場還是人生都像在玩雙六,骰子扔出的是一還是六,都要賭天命。天命若在,你就算滿手爛牌,照樣步步為營,反之亦然。他敢於投資建文,正是由於他相信是天命讓他得到了建文這尊奇貨。

「嗯,只是天道無常,正因為有兩塊海沉木現世,小老兒才擔心天意究竟是要讓我們先找到佛島,還是讓幕府將軍先找到佛島。」

「若是幕府將軍搶先找到佛島,必然野心膨脹要征服大明和天竺,到時只怕第一個受難的,就是為我大明藩籬的高麗李朝。閣下是高麗人,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祖宗之地、陵寢所在為倭人所滅不成?以幕府將軍的殘忍暴虐,只怕百地忍者之鄉的慘劇會在高麗全土重現,閣下也能無動於衷?」

建文雖然只聽銅雀提起過一次高麗,卻聽出他對日本幕府侵略祖國甚為擔憂,於是故意拿此事來觸動銅雀。果然,銅雀面色有了些微改變,天命與祖國,對他樣半生浮游碧海的老人來講,都是不可觸動之物。建文看似仁厚軟弱,這幾句話卻是鏗鏘有力,句句入情入理,不由得銅雀不動容。

這改變一閃而過,銅雀突然又笑起來,他端起手裡還沒動過的茶杯,將杯中茶一飲而盡。然後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舉至眉心,對建文說:「太子與我共飲乾此杯茶如何?」

建文也舉起只抿了小口的茶杯,去和銅雀的茶杯相碰,銅雀刻意將茶杯放低,輕飄飄避開建文茶杯的杯口,在對方的杯肚上敬了下。建文努力忍著疼痛露出笑容,他知道銅雀心意已定,此番危機算是過去了。他假裝開玩笑地說道:「若是閣下哪天看出我是扶不起的阿斗,大可將我捆送鄭提督,我可是當今大明皇帝的心腹之患,介時只怕大明能將泉州市舶司職位送與你為酬也未可知。」

銅雀見建文猜出自己的盤算,也大笑起來。他將杯中茶喝光往桌子上一放,鼓掌連說了三遍:「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這句話是《左傳》裡的典故,慶父接連害死兩任魯國國君,後來逃去莒國。魯僖公即位後,認為慶父活著一天,魯國便不得安生。銅雀用這個典故將建文比作慶父,雖說慶父是擾亂朝綱的惡徒,建文只是個落難太子,但兩人都逃出本國在外漂泊,時時為國家朝廷忌憚。

銅雀看到建文言語條理分明,句句都能說進自己心裡,覺得自己之前大概是看錯了這少年。留下他,或者能再登帝位也未可知。即便不能確定,能花錢讓擁有龐大明帝國的皇帝寢食難安,似乎也是件特別有意思的事,花點錢看看場令天下動盪的好戲,似乎也不錯。

「咚咚咚咚——」

樓道里響起陣沉重的腳步聲,有人朝建文所在的船艙走過來,建文和銅雀都轉頭朝艙門看去。

「阿夏號到!老有意思了,安答隨俺看看去。」騰格斯粗魯地推開艙門,不由分說從床上橫抱起建文,然後又「咚咚咚咚」跑出去。

「哎——」銅雀笑著輕嘆一聲,又給自己斟了杯茶,對著視窗敬了下,一仰頭喝下去,然後搖頭晃腦地哼起小調。七里趕緊把頭縮回來,心裡犯起嘀咕:「這老頭神了,莫非早知道我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