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佔您便宜,也不能吃虧不是?」建文笑眯眯地說,眼神卻直往木料垛子那掃。那裡有一堆新進的木料,樹皮還沒剝掉,看起來灰突突的一片。
老木匠知道他的心思,喚來兩個學徒,讓他們把這根木料抬到騾車上,然後陪著他一起看,還不時掀開一塊樹皮,點評兩句。這一老一少圍著新料看了幾圈,建文忽然拍手笑道:「這根,這根我看中啦。您可不能賣給別人,等我有了錢就來拿。」他見老木匠不置可否,連忙掏出一塊石灰石,在木頭上劃了個「文」字,算是定下。
老木匠忽然好奇地問道:「別人家孩子,得了工錢都是喝酒吃飯,或者扔到青樓裡去。你這孩子居然拿來買木料。這兩年來,你裡外裡從我這買了幾十根上好材料了,這是打算要造船嗎?」
建文哈哈大笑:「您說笑了!我一個小娃娃,造什麼船啊?那點木料,最多造個舢板就了不起了。」老木匠拍拍腦袋:「也是,誰家造船像你這樣,這麼一根一根地買——那你買來是幹什麼用?」
建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一揚手:「我走啦。」
老木匠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搞不懂這個年輕人到底在盤算些什麼。不過既然每次交易都錢貨兩訖,他也懶得去追究了,繼續把注意力放在木料上頭。
建文告別老木匠,駕著那輛裝著木料的騾車,徐徐離開了船廠。不過他沒有沿大道返回泉州鎮,而是沿著海岸,朝著東邊去。走著走著,大路就沒了,變成一條几乎看不清痕跡的小路。再走一陣,連小路都沒了,建文索性就把騾車趕到灘塗邊緣,踏著鬆軟的沙子與硬土地的分界線前進。
他對這一帶很熟悉,總能巧妙地走線上上,不致讓騾車沉陷下去。此時太陽已徹底落山,海灘邊上一片漆黑,海浪遠遠聽上去像是海獸的咆哮,彷彿隨時會從黑色的海淵裡浮現出來,衝上陸地。這種恐怖的氛圍,一般大人都會膽寒,建文卻面色如常,趕著騾子繼續前進。
騾車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終於無路可走。前方的淺海之中,矗立著一大片高高低低的巨大礁石,每一塊礁石的造型都尖銳猙獰,好似城隍廟裡畫的地獄惡鬼一般。
泉州人管這一帶叫鬼見愁。傳說當年曾經有一夥臭名昭著的海盜敗逃至此,船傾人亡。那些兇殘的水手怨念不散,化為厲鬼,肆虐泉州。幸虧一位路過的高僧施展法力,將他們都變成海中礁石,動彈不得。一塊塊礁石的奇異造型,恰似一個個面目猙獰的海盜試圖爬出水面。
這些礁石的分佈十分密集,彼此之間空隙狹小,海流至此,流向變得十分複雜。海船一旦陷入這裡,幾乎一瞬間就會被撞得粉碎。所以這一帶十分荒涼,人跡罕至,不會有任何船長願意靠近。
建文把騾車停住,餵了把稻草給騾子,然後換了身鯊魚皮的水靠,噗通一聲就跳進海里,義無反顧地朝著礁石堆裡衝去。一會兒功夫,他不知從哪裡扯過來一條小舢板。這舢板一看就是自己拼湊的,木料顏色不一,邊緣凹凸不平。
建文把那根圓木用釘子繫住,掛好繩索,然後把它奮力推進海里。木料一進海中,立刻就自己浮起來了。建文牽住繩子另外一頭,牢牢拴在舢板後頭,自己也爬上舢板,朝著礁石群劃去。
他對這一帶的水文情況,十分了解。小小舢板在亂流和礁石威逼之下,巧妙地躲閃騰躍,每次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從空隙裡鑽過去。那根圓木被舢板緊緊牽著,在海水裡沉沉浮浮。
在渡過了最複雜、最危險的一段路程後,建文的舢板很快便深入到礁石陣的深處。這裡的礁石逐漸稀疏,海流也平穩下來,前方赫然出現了一個水洞。這水洞位於一座小丘般大小的礁石下方,洞口很寬敞,但只露出水面一半。舢板划進洞裡,可以看到四周怪石嶙峋,觸手般凸起,讓人油然想起被一條巨型章魚吞下去的景象。
若是膽小的人,看到這麼恐怖的環境,恐怕早就嚇跑了。可建文卻對這一切熟視無睹,他面無表情地駕著船隻管前行。舢板漂漂悠悠,很快到了洞穴最深處。
這裡的石壁不知道附著了什麼植物,發出熒熒的暗綠色光亮。在這詭異的光亮照耀下,可以看到逼仄的水道陡然變寬,視野豁然開朗,洞穴盡頭竟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廣大空間,頭頂是一片長滿了鐘乳石的穹頂。海水延伸至此,不再繼續蔓延,留出了一片可以落腳的沙地——儼然是一個小碼頭的格局。
一條狹長的青龍船,正歪歪斜斜地擱淺在這片沙灘上。它的船身出現了許多觸目驚心的裂紋,船首近乎全毀,連桅杆都折斷了數根,樣子悽慘無比。
建文駕著小舢板來到青龍船旁,跳入水裡,解開繩子,把那根木料推向青龍船。當木料接觸到青龍船船體的一瞬間,整條船亮起了一圈青色的光芒。這光芒似乎流露出一些歡欣的情緒,向外擴張了一點,正好裹住木料的一頭,然後把它往船體裡拽去。
尋常修船,無非是釘板鋪材,全是木工活。可這青龍船竟是如受傷的動物一樣,自主吞噬著木料,在那光芒閃耀之下,把它一寸寸融入身體裡去。
建文緩緩地在後面推著木料往裡送,加快吞噬速度。他帶著憐愛喃喃道:「青龍啊青龍,多吃點,多吃點,快點恢復吧。」
當整條木料都被青龍船吞噬完之後,建文圍著它轉了一圈,發現船身上的裂痕似乎變窄了一點。也就是說,只要有足夠的木料供應,青龍船可以自行恢復。
他爬上青龍船的甲板,背靠桅杆,蹲下來抱住雙膝,喃喃自語。少年的低語被穹頂放大,在無人的空間裡迴盪:
「父皇,我一定要為你報仇……」
就在建文在甲板上沉沉睡去的同時,一條掛著黑帆、周圍全塗著黑色的鐵甲大船徐徐駛入泉州港。看到船頭懸掛的八爪赤旗,周圍的水手都知道,日本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