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將死,其話也多?
忽有微風起。
椰林迎風而響。
這風來自海面,來自天空,來自大氣層外,帶來了一道微渺而明確的資訊。
那道遠方的資訊是封平安信。
阿大不負眾望,真的解除了那邊的危機。
海邊的氣氛卻沒有變得輕鬆起來,反而更加緊張。
那邊的危機解除,意味著協議結束,也就意味著這邊的寧靜將要不復存在。
緊張的氣氛與若有似無的壓力甚至影響了海。
海浪湧至沙灘,忽然變得粘稠起來,然後浪花漸凝,如靜止的雕刻。
花溪蹲下身去,用手指輕輕扳一塊,發現不是冰,而是某種玉般的存在。
祖師望向井九。
井九輕輕嗯了一聲。
趙臘月望向海邊彷彿什麼都不關心的小姑娘,收回了那數道劍意。
花溪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片刻後,她緩緩站起,轉身望向椰林邊,視線落在了沈青山的臉上。
沈青山沒有看她,還是看著井九。
海邊的安靜忽然被腳步聲打破。
趙臘月沒有理會,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幾道從花溪腦裡取出的劍意就像薄冰般躺在生著薄繭的掌心,是那樣的安靜而輕柔,就像寒蟬的翼。
那腳步聲很穩定,間隔完全一致。
沙灘上出現一排足印,很明顯是赤足。
灰格子襯衫早已殘破不堪,鞋子又哪裡保留得住。
柳十歲走到輪椅前行了一禮,說道:「晚輩還想請祖師賜教。」
看著這幕畫面,卓如歲神情微變,心想最先出手的不是趙臘月嗎?
「去吧。」趙臘月在心裡說道。
她掌心的那幾道薄冰般的劍意忽然消融,變成了兩道劍光。
那劍光微微彎曲,如弧光一般。
下一刻,那兩道弧光出現在了椰林旁、輪椅的後面。
弧光之下漸生真實,那是兩道薄膜,其間隱隱有著絲狀的結構。
那是雙透明的翅膀。
在青兒的身上。
原來不是那兩道弧形劍光自行離開,而是青兒把劍光粘在了翅膀上。
然後她悄無聲息出現在沈青山的身後。
這比中州派的天地遁法還要玄妙無蹤,比幽冥仙劍的速度還要快。
透明薄翼無聲而落。
帶著那兩道劍光斬落。
與此同時,沈青山輪椅下方的沙地裡探出了一抹劍尖。
殷紅如血。
正是被趙臘月以血開鋒的初子劍。
趙臘月的眼眸深處亮起無數道劍光。
那些劍光穿透黑白分明的眸子,塗抹了一道極其凜然的意味。
她鬢角飄起的發、領口的布帶上,都生出了數道劍光。
無形劍體為何如此鬼意森森?
……
……
滿天繁星點綴在夜穹之中,青山群峰寧靜而有些乏味。
南忘坐在清容峰頂的黑石之上,看著星空,沉默不語。
與往年相比,她終還是有了些變化,就像黑石旁的花樹不知生出了多少新枝。
比如她沒有躺在黑石上,也沒有喝酒,更重要的是沒有唱歌。
她收回視線望向不遠處的神末峰,發現比自己這裡還要冷清。
那些人都已經飛昇離開,或者去了海上。
崖畔時常能夠看到的畫面,早已不復存在,想來也不會再出現。
星光忽然變得黯淡起來,夜空忽起大風,天地氣息微亂。
南忘神情微凜,望向碧湖峰的方向。
三十年前被平詠佳修好的青山劍陣,為何會出現如此大的反應?
無數陰雲自天地四周匯聚,遮住了星光,如蓋子般壓在了青山群峰之上。
一道塵龍自天光峰頂生出,迅速來到清容峰頂。
平詠佳對著她行了一禮,說道:「稍後會有天雷。」
天雷不是天劫,卻也是極罕見的天象,往往意味著什麼重要的事情。
南忘挑眉不解問道:「掌門真人可知是何緣故?」
平詠佳沉默了會兒,望向遠處的碧湖峰,說道:「看看再說。」
碧湖峰頂的天空,便是青山劍陣的陣眼所在。
沒過多長時間,無數道雷霆從雲層裡落下,明亮的閃電把青山群峰照的非常清楚。
各峰弟子都已經接到了命令,嚴禁於今夜雷暴裡洗劍,都留在了各自的洞府裡。
絕大部分閃電都落在了碧湖峰頂。
湖水動盪不安,浪濤不斷,偶有道道水霧生起。
今夜的雷暴確實太可怕了,那座宮殿裡的雷魂木,竟是在很短時間裡便煉成了兩根。
「看出什麼沒有?」南忘看著平詠佳問道。
平詠佳臉色蒼白,神情有些不對,說道:「外面有事。」
南忘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也不由變了。
平詠佳能夠看出來,是因為數萬年前他見過很多次那人無情的眼神。
沒有過多長時間,天雷便停了。
陰雲驟散,星光灑落,彷彿先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嗎?
平詠佳低頭抱膝坐在黑石上,像小孩子一樣害怕。
南忘面無表情說道:「既然我們改變不了什麼,做好自己就是。」
平詠佳怔怔說道:「那我該做些什麼?」
南忘說道:「明天會有新的洗劍弟子入山門,你是掌門,當然要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