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九看了柳十歲一眼。
柳十歲明白了他的意思,把手伸向身前的地攤。
嗡的一聲。
雪姬從崖邊消失。
天空的那邊出現一道白線,線的前端伸向極深遠的宇宙裡,根本不知是何處。
數道劍意自衣衫裡飄出,彭郎御劍而起,卻發現自己沒有離開,只是身體搖晃了兩下。
他低頭看著壓在自己腳背上的龍尾硯,自然知道是柳十歲所為,不由嘆了口氣,坐了下來。
當他坐下的時候,趙臘月卻站了起來,走到了那塊透明的冰塊前。
正在徒勞追逐雪姬身影的那些視線都收了回來,落在她的身上。
曾舉有些不安問道:「臘月真人,你……」
不待他把話說完,趙臘月握著初子劍便向透明冰塊斬了下去。
擦的一聲輕響,透明冰塊整齊地分成了兩塊,倒在了崖石間,露出了花溪的身影。
眾人很吃驚,心想你既然不是要殺她,那把冰塊斬開做什麼?
更令人們吃驚的是,那個透明冰塊是雪姬的手段,無比堅固,怎麼如此輕易地被破了?
趙臘月落劍後,才確認這個透明冰塊與青山劍獄裡曾經的千里冰封陣一脈同源。
當年井九就是用這座劍陣把雪姬囚禁在那個房間裡,誰能想到雪姬竟是藉此機會掌握了這種陣法。
她回首望向宇宙裡那道正在被劍意斬散的白線,心裡生出了更多的信心——雪姬肯定能夠破掉陣眼!
「說來也是有趣,這是我真正意義上第一次看到你,但看到你的背影便能猜到你在想什麼。」
花溪拍掉衣服上的雪霜,從崖石間走了過來,揮著小手與曾舉等人打了個招呼,站到了趙臘月的身邊,隨著她的視線一道望向宇宙,微笑說道:「你覺得她真的能找到陣眼?」
趙臘月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揮了揮手。
數道劍意從她指尖飄離,鑽進了花溪的耳朵裡,迅速消失不見。
花溪臉色蒼白,說道:「你想做什麼?」
趙臘月說道:「不要動,不要說話。」
那數道劍意鑽進花溪的耳朵,進入了她的大腦裡。
此刻那些劍意很安靜,可如果花溪想做些什麼事情,那些劍意會在最短的時間裡把她的大腦絞成碎末。
就算青山祖師忽然出現在這裡,也無法救她。
這種威脅方式直接、快速,而且極為冷酷。
看到這幕畫面的仙人們表情微異。
趙臘月沒有再說什麼。
花溪在崖石間坐下,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雪姬離開之前看了趙臘月一眼,就是交代她做這件事情。
哪怕現在花溪看著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姑娘,依然是雪姬最警惕、忌憚的物件。
她必須保證自己離開後,花溪依然被完美控制。
選擇趙臘月的理由很簡單,環顧崖間只有她最敢殺人。
從劍意入腦這個手段來看,雪姬的選擇沒有錯,趙臘月比她想的還要更冷酷。
花溪的表情忽然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些什麼。
天空裡響起破裂的聲音,因為隔得極近,所以特別清楚而響亮。
雪姬離開後,沒有源源不斷的深層寒意,被凍凝的天空很快便撐不住了。
數十里外的天空首先出現一道裂口。
無數道劍光從裂口裡湧了進來。
「開始。」
沈雲埋的聲音比平時少了很多輕佻,顯得非常認真。
曾舉把柳十歲給他的紙扇收好,插回腰間,自袖子裡取出另一把扇子向著天空扇去。
無數道狂風離地而起,很快便貼住了凍凝的天空,如冰上的雪團般各著四面八方而去。
緊接著,倪仙人及幾位仙人都拿出法寶對著天空轟了過去。
法寶的光毫瞬間取代暮光,照亮了山崖以及數百里範圍內的天空。
生死存亡之際,仙人們哪裡還會藏私,拿出來的都是自家的保命法寶,威力非常巨大。
就連董先生也顧不得神打先師與顧家兄弟的眼神,拿出一柄玉尺對著天空擲去。
換作平時沈雲埋肯定要嘲笑此人一番,但這時候他的全部心神都在佈陣上,哪裡會理會。
機器人發出喀喀的聲音,粗壯的機械臂舉至胸口,然後伸了進去。
機械手指輕輕觸著沈雲埋的耳垂,從那個耳釘裡取出一個黑色的方型裝置。
神打先師神情微異說道:「核動力爐?」
核動力爐早就做好了激發的前期準備,隨著沈雲埋的意識控制,瞬間發出嗡鳴的聲音,開始發出明亮的光線。
嗡鳴聲越來越響,核動力爐裡的線路越來越亮,最終從前端噴射出一道光熱的洪流!
破爛的機器人雙手握著噴槍,伴著沈雲埋的一聲喝,倒著插進了頭頂的地面。
那片崖石裡有他早就畫好的陣線。
繁複的線條集中的地方,便是他的陣眼。
核動力爐噴射出的光熱洪流進入陣眼,順著那些陣線快速移走,很快便把奧林匹斯山的山頂點亮。
那些源源不斷的仙氣層級的光熱,輸送到陣法的各個位置,與那些仙人祭出的法寶相連,天空頓時變得更為明亮。
凍凝的天空漸漸分解,越來越多的劍意落下,太陽系劍陣正在吞噬火星。
那些法寶構成的光毫,漸漸連在了一起,織成了一道數十里方圓的無形屏障。
兩邊正式相遇。
來自太陽系劍陣的無窮力量,就像真實的天空一般。
轟轟巨響不斷,奧林匹斯山緩慢下降,仙人們則承受了更大的重量。
倪仙人這些天在破陣推演裡消耗了太多精神,竟是片刻都沒能撐住,噴出一口鮮血便昏了過去。
不待沈雲埋安排備用仙人上前,只見劍影輕飄,柳十歲便來到了倪仙人原先所在的位置,一腳踏熄了仙血引發的火焰。
他沒有學過沈雲埋的陣法,但承天劍學的極好,大概明白應該如何主陣,而且境界實力與法寶層階都比倪仙人強很多。
看著是他,沈雲埋不再擔心,轉而開始命令其餘幾位仙人與雀娘對陣法進行微調。
柳十歲拿起冥皇之璽,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揮手便把龍尾硯扔向了天空。
九件法寶在核動力爐源源不斷提供的仙氣激發下,綻放出比本身強盛無數倍的光線,終於撐住了落下的天空。
但太陽系劍陣的威力實在太過強大,誰也不知道仙人們能不能撐到陣法穩定的那一刻。
兩座陣法的相遇帶來了無數道如同雷鳴般的破裂聲。
雷鳴裡響起曾舉的聲音:「撐住了!」
蘇子葉在鬼影滾滾的幡裡大聲喊著:「撐住了!」
不知何處也響起了相同的聲音,仙人們也紛紛喊了起來。
就像戰場上渾身是血、卻死守著防線的同袍。
就像河岸邊疲憊至極、卻緊抓著纖繩的船伕。
不知何時,喊聲停了。
崖間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
但沒有一個人離開自己的位置。
神打先師與顧家兄弟坐在崖石裡,看著這幕畫面沉默不語。
崖外的風暴忽然消失。
天空忽然變得安靜。
這是陣法穩定的跡象。
遠處傳來山石崩落的聲音。
昏暗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晰了些,只見劍意已經落在了火星的每個地方,西北荒原上的環形基地已經變成了粉末。
山頂卻是一切如前。
這座臨時構築的陣法就像是一個泡,或者像是簡易的整體浴簾,從頭到腳罩住這座太陽系最高的山。
天空甚至比先前還要變得更高了些。
那臺破爛的機器人終於可以挺直身體坐著,甚至下一刻慢慢站了起來。
沈雲埋在控制室裡看著那顆遙遠的藍色星球,沉默了很長時間。
「小時候你讓我去圖書館裡看那些神話故事,裡面有個英雄,把自己的心臟掏出來當作火把,照亮前路,帶著人們走出幽暗的森林,最後才溘然逝去,我剛才的動作像不像?但我不一樣……我不會死!」
他微笑說道:「父親,你覺得你是唯一的太陽嗎?不,我才是,還是七八點鐘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