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臉色有些難看,哪裡敢讓元曲評斷,揮手示意兩個妻子去洞府參觀,自己拉著元曲去了道殿樓上。
元曲看著他似笑非笑說道:「我們當年吃了那麼多頓火鍋,都知道應該紅湯先沸,為何兩位嫂嫂看著的卻是一道沸?」
顧清面不改色說道:「一碗水要端平,一鍋湯就應該一起沸。」
這句話裡透出了明確的資訊,肯定是他當時動了手腳。
一位通天境大物,居然把無上神通用在火鍋上,這真是往哪裡說理去?
元曲無奈說道:「師兄你這是何苦來著?」
顧清不想討論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你和玉山可好?」
元曲說道:「我們挺好的,女兒如今在南松亭,雖然不是天生道種,但資質比我們都好,明年就應該進洗劍閣。」
修道者一般要確定大道無望、看到終點之後才會選擇留下自己的血脈。
但這種慣例隨著太平真人的出現,漸漸發生了一些改變。
元曲與玉山生這個女兒,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們感情甚篤,還有更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上德峰的那些師兄弟們非常盼望能迎來一個女弟子——這幾百年的青山承劍大會里,還是沒有女弟子願意加入上德峰。
顧清這些年遠在海外,但與青山保持著通訊,知道這些事情,沒有擔心師弟,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說道:「那些師兄弟都已經是長老了,怎麼還如此胡鬧?」
元曲無奈說道:「上德峰變成了一塊黑玉盤,夜哮大人天天趴上面,師兄弟們連個洞府都沒有,閒著幹嘛呢?」
朝天大陸修行界有句話,叫做青山九峰,都是上德峰。
那是因為太平真人、景陽真人、柳詞以及元騎鯨都是出自此峰。
但那年白刃仙人與雪姬曠世一戰,上德峰直接被毀了,現在的上德峰一脈還真有些青山孤兒的感覺。
顧清有些意外,說道:「那年不是決議另外再立一峰?」
元曲說道:「遲宴師叔帶著大家在群峰間尋了十幾年,也沒找到好靈脈。」
顧清說道:「伏望那時候不是說,讓上德峰去西海?那邊的靈氣頗足,而且地方極大。」
「上德峰執掌劍律,負責門內弟子稽核,西海那麼遠,我們搬過去了怎麼弄?」元曲挑眉道:「再說了,憑什麼讓我們去?為什麼不能讓昔來峰搬過去,然後把昔來峰給我們?」
顧清這算是聽明白了,心想這事情太麻煩,幸虧當年自己跑的快。
「最早的時候,廣元師叔不怎麼理事,也不擅長處理這些事,吵來吵去也沒個結果。後來卓如歲當了掌門,簡直變成了元龜,話倒是說的好聽,什麼把天光峰給我也可以……我能要嗎?」
很明顯元曲也想到了顧清,聽著洞府裡那兩位嫂子的對話聲,看著他嘆息說道:「你說你這是何苦?如果你沒走,掌門肯定就是你的,這些事情你早就處理的妥妥當當,哪裡像現在這般麻煩,甚至說不定還飛昇有望。」
顧清說道:「萬物不定,誰能說得準?就像何霑與瑟瑟,當年任誰看來他們都是情比金堅,結果現在如何?」
元曲想著那對夫妻也覺頭疼,忽聽著劍書傳訊說有貴客到了,只好暫時先行離開,說道:「師兄你且在峰間歇著,想去別處峰上逛逛也好,待忙完手頭的事,我再回來與你打邊爐。」
顧清擺手讓他自行去忙。
那道曲折梅劍自崖畔生出,去往天光峰處。
顧清走到崖畔,望向那些探出雲海的群峰,默然想著如果要逛,應該去哪裡呢?
當年他在青山相熟的同門不少,現在還活著的不多。
雷一驚與么松杉一百多年前便走了,過南山還活著,但他那位兄長顧寒與林元知也走了。
連這些曾經的三代弟子都走了這麼多,更不要說那些師長。
墨池長老與梅里師叔多年前便仙逝,方景天無聲無息而終,天地生出感應,竟也沒有引發多少注意。
遲宴師叔在西海斷了一臂,修行卻沒有耽擱,反而多活了幾年。
一百七十年前,廣元真人飛昇不成,在適越峰與昔來峰之間的那道石樑上化作一陣清風。
清風送劍入雲行峰,這位曾經的劍道強者就此與青山作別。
人都沒了,還去那些峰裡做什麼呢?
胡太后與甄桃從洞府裡走出來,看著他站在崖畔的身影,覺得好生蕭索,下意識裡住了嘴。
事實上,她們從酒樓裡一直吵到神末峰,就是擔心顧清太過睹物思情。
在更早一些時候,當那艘船還沒有到蓬萊的時候,她們就察覺到他的情緒有些問題。
在一起生活了幾百年,哪裡會感受不到這些。
就在她們準備上前安慰他一番的時候,崖下忽然傳來了猴子的叫聲。
最開始的時候,只是一隻小猴子在叫,充滿了訝異與好奇,因為神末峰很久都沒有客人了。
緊接著是幾隻大猴子在叫,它們發現站在崖畔的男人有一種與神末峰渾然一體的感覺,怎麼都不像是客人。
猴子的叫聲越來越密,樹梢被晃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就像松濤。
顧清的唇角漸漸揚起,說道:「好久不見。」
數百隻猴子從樹林裡鑽了出來,或者蹲在地面上,或靠著石頭蹭背,好奇地看著他。
在它們看來,這個男人很陌生,應是沒有見過,卻為何有種熟悉感?
把猴群視作人類,這大概便是所謂集體無意識?
一隻小猴子鼓起勇氣,蹦跳到崖間,對著顧清輕輕叫了幾聲。
胡太后與甄桃對視一眼,都有些困惑,心想這些猴子要做什麼?
「我啊……不是從哪裡來的。」顧清對那個小猴子認真說道:「我本來就是這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