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后走到他身邊,望向遠方的大漩渦,臉上流露出微微怯意,說道:「別讓船靠的太近。」
縱然是境界高深的狐妖,時光也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一些痕跡,但與花白頭髮被海風吹亂、眼角已有皺紋的顧清相比,她明顯要年輕很多,甚至看著有些老少配的意思。
現在的顧清早就已經是通天巔峰的大物,兩位妻子的境界也高的不像話,哪裡會擔心寶船墜入大漩渦裡。他知道妻子只是習慣性地表演自己的柔弱,如過往數百年一樣沒有揭穿,示意弟子們把船開走。
過了大漩渦便是無風帶,海面平靜如鏡,又像是幽藍的緞面,直到被寶船像剪刀般切割開。顧清再次想起一些很多年前的往事,那時候在中州派的問道大會上,所有人都看著何霑在青天鑑幻境裡海面上行走……
「何霑估計這次還是不會出現。」他有些遺憾說道。
據說何霑這些年一直在白城小廟住著,在修行界現身的次數竟比他還少。
「現在彭郎在雪國,女王從來不離開冰峰,獸潮也沒了,他還學什麼曹園?不就是要躲媳婦,實在過分!」胡太后冷笑說道:「我要是德瑟瑟,就去果成寺找禪子狠狠告他一狀。」
顧清笑了笑,心想如果真要告狀,那應該去一茅齋找布聖人。何霑的身世以及布秋霄之間的關係,隨著井九飛昇早已成了無人知曉的秘密。但那年顧清也在朝歌城,而且一直在旁協助師父,幾百年思忖下來,早就已經猜到了一部分真相。
「我們真的要回青山嗎?」胡太后有些不自在說道:「把平詠佳要的東西送回去不就成了,為何要回去?」
時間可以讓很多事情變淡,比如愛情,比如烤魚的味道,也包括仇恨,但這件事終究有些不同。堂堂帝師居然帶著太后娘娘私奔了……就算現在景氏皇朝不像以往那般強勢,如果他們回到青山,修行界又會怎麼看?
更何況那些還活著的老人們都記得,顧清才是井九心裡青山宗掌門的不二人選。
所以數百年間,為了景氏皇朝以及青山宗的顏面,顧清與兩個妻子極少回到朝天大陸。
上次回去的時候,還是應城小荷的葬禮。
當年小荷的生活都是他依師命安排的,兩人時常通訊,交情不錯,而且她與妻子是同族。
「五百多年了,想來總要淡些,而且這麼大的事,不親眼看著有些不放心。」
顧清把飄舞的花白頭髮櫳到身後,用一根烏木筷子做成道髻,動作隨意,卻自然有份瀟灑。
胡太后知道他心意已定,不再多言,說道:「再過些年你就回青山吧,就算不做掌門,在神末峰做太上長老也挺舒服,何必要留在海上被風吹日曬。」
顧清修道有成,卻有著如此明顯的老態,自然是刻意為之。
她從來沒有提過,也知道他的心意,這番話的意思便是回應。
顧清知道她是不願意死前的老態被自己看見,微笑說道:「我又不是因為你年紀小才喜歡你。」
數百年後,他的情話說的更加如意隨心。
胡太后微羞啐了一口。
這時甄桃從艙裡掀簾走了出來,剛好聽到顧清的這句話,看到她的這個動作,冷笑說道:「好一對姦夫**。」
胡太后嘿嘿一笑,挽住她的手,說道:「我讓蘇州西山往東海送了些新鮮的枇杷,到時候我剝給你吃啊。」
……
……
寶船抵達朝天大陸之前,先到了蓬萊神島。
與此同時,還有至少數百艘寶船,從海洋各處來到了這座以神木、船運著稱的大島港口裡。
顧清帶著兩個妻子下了船,向港口裡走去,沿途聽著那些船工對話,才知道那位仙子已經好些年沒有在海上出現過了。
他心想自己可做不到師父這般無情。
來到蓬萊島的一家仙舍裡,陸續有異大陸的船商過來稟報事宜。
在朝天大陸修行界的幫助下,現在的寶船航行速度要比五百年前快了十倍有餘。那些曾經只在傳說裡出現的異大陸,漸漸變成了眼前的存在,自然變成了朝天大陸的附屬。
這次為了那件大事,西風大陸以及別的幾個大陸、大島都送了很多珍稀資源過來,用的當然都是蓬萊島的寶船。那些船商稟報事宜是一回事,主要是請示顧清,最後是各國自行結賬,還是由青山宗統一安排。
青山宗對這種事情向來安排的很明白。
顧清正色說道:「這等大事,蓬萊島能夠參與進來便是榮耀,不要給錢,不然對寶船王太不尊重。」
……
……
最終蓬萊神島的寶船王沒有拿到一分錢。
甄桃也沒吃到傳說中的枇杷。
不是胡太后言而無信,而是因為她們的船沒有在東海登陸。
前些年顧清帶著她們回朝天大陸參加小荷的葬禮,船行太急,一時沒有收住,竟是把通天井外的崖壁撞壞了。為了確保冥界的幽冥之氣不會洩露,水月庵與果成寺花了極大氣力,就連冥界都來了人幫手,總算沒有出問題。
因為這件事情,水月庵對顧清非常生氣,這次竟是不准他的船靠岸。
當然,不管是水月庵裡的弟子們還是寶船上的人們都知道,水月庵對顧清生氣的真實原因是什麼。
誰讓他拐走了當年水月庵最有天賦、最有前途的女弟子?
甄桃看著越來越遠的東海崖山,心裡有些難過。
過去了五百多年,庵裡的長輩與師姐妹們還是不肯原諒自己嗎?
「沒事兒,再過幾年等庵主死了,誰還敢不讓你回來?」胡太后有些笨拙地安慰道。
甄桃知道她不是壞心,竟是無法生氣,反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寶船沒有往南走多遠便靠了岸,果成寺的僧人早在碼頭上等著。
顧清把船上的那件重要事物交給了現任的講經堂首座,便不再理會此事,帶著兩個妻子上了岸。
講經堂首座看著胡太后欲言又止。
胡太后也是欲言又止,猶豫半晌後才說道:「他還是不肯見我?」
說起來她的處境比甄桃還麻煩。
甄桃還能等著庵主死,她可不想。
顧清拍了拍他的肩,說道:「先回青山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