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十歲走到窗邊,看著那些已經腐爛的凍梨,知道這些天裡房間裡的溫度保持的很好。
他拿起鋼琴上的本子翻了翻,看到了夜空裡的星辰以及一場突如其來的爆炸,看到瘦高的樺樹以及站在花壇上的瘦高的人,還有雪地上被血滴潑過的梅花間竹。接著他掀開琴蓋,用手指笨拙地摁了摁。
他轉身望向那個沙發,彷彿看到公子坐在那個沙發上,卻不像幾百年前那樣懶散、沒有骨頭一般,而是坐的非常筆直,手裡拿著棋子,認真地放到棋盤上。
接著他看到公子站了起來,走到窗邊開始彈琴,開始畫面,開始觀察窗外的世界。
「你覺得他醒了嗎?」曾舉問道。
柳十歲搖了搖頭,說道:「公子不可能這麼勤奮,更不可能去學琴棋書畫。」
所以井九當然沒有醒,還是那個叫作萊恩的少年,只是不知道被雪姬帶去了哪裡。
他還有更充分的理由,只不過不能對曾舉說而已。
撒謊很難,閉嘴不難。
尤其一百年前,禪子忽然想起井九當年的信,非要他學了閉口禪。
「我能在這裡單獨坐會兒嗎?」他對曾舉說道。
曾舉以為他是想在井九曾經生活的地方多感受一下,自然不會拒絕,轉身離開。
柳十歲坐到沙發上,確認這棟居民樓附近沒有什麼人,取出一件裝置連上了一艘輕型戰艦的網路。
然後,他從軍用網路跳轉到了星域民用網裡,找到一個普通節點,很正常地連進了大道朝天的遊戲。
……
……
地裡的菜沒有人澆水,卻沒有變黃。
廚房裡的泡菜罈子也沒有人打理,壇沿水卻不會少一分,裡面的泡菜也不會壞。
更妙的是,那些泡菜就算泡再久,只要你在設定裡改一下,便能確保是跳水泡菜的味道。
這裡是果成寺外的小菜園,柳十歲來到這個世界後,偶爾進入遊戲時,都會來這裡吃頓飯。
今天他是在七二零棟那個沒有網路、更不可能有遊戲艙的房間裡,只能看到遊戲裡的一切,卻無法感知那些,自然不會再給自己做頓飯,只是咂巴了幾下嘴。
廚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趙臘月走了進來,看著他蹲在泡菜罈子前,微微挑眉,但沒有說什麼。
柳十歲起身,看著她擔心說道:「你一直盯著那臺電腦,她肯定也在盯著你,就這麼進來,會不會有問題?」
「冉寒冬說沒問題。」趙臘月喜歡吃火鍋與菜,但更喜歡在山海間待著,不喜歡廚房,向門外走去,「這不重要,說你那邊的事。」
柳十歲跟在她的身後,把這邊的事情講了一遍,那些細節說的尤為細緻,然後說道:「公子在這裡生活了一年多時間,房間不是很大,不過有隻貓,應該過的不錯。」
這說的當然不是遊戲裡的果成寺,而是他現在真身所在的名為七二零的居民樓。
說完這些事情,他們已經飛到果成寺的深處。那個極熟悉的靜園裡。趙臘月看著那座被落葉圍著的石塔,沉默片刻後說道:「當年在這裡,他看著蒼龍與玄陰老怪對上才出手,你今天為什麼出手這麼早?」
柳十歲說道:「曾聖人那時候要死了。」
趙臘月說道:「他那把扇子比嚴書生留給你的扇子好用很多。」
柳十歲忽然想到自己還沒有把扇子還給曾舉。
趙臘月知道他在想什麼,說道:「曾舉當時還有再戰之力,你應該等他們真正兩敗俱傷,再把他們都殺了。」
柳十歲說道:「曾聖人是好人。」
趙臘月說道:「井九被李純陽設局重傷,他可曾說過什麼?」
柳十歲沉默了會兒,說道:「你不要這般好殺。」
趙臘月說道:「嗯?」
柳十歲忍不住說道:「當年在南松亭,公子看著你第一次馭劍飛行時就曾經說過,你只知道飛的快……」
「接下來我就穩了,把他嚇了一跳,他有沒有對你說過?」趙臘月微嘲說道:「再說了,他又不見得都對。」
這就是她與柳十歲、顧清等人對井九的不同態度。當年在果成寺裡,她準備破境,井九覺得太快,要她一直壓著,直到追殺太平真人的關鍵時刻,她不再壓制自己的心境與境界,在兇險的戰鬥裡破境,就此走上了自己的大道。
那時候柳十歲就在她的身邊。她與他見面的次數不多,但曾經一起殺過洛淮南、太平真人,在果成寺裡侍奉過井九,熟悉且親近,這時候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想著那件事情,不禁有些憐惜,說道:「節哀。」
數百年時間過去,柳十歲依然是那個十歲的少年,終究已經不再少年,菜園廚房裡的泡菜罈子已經沒有人打理。
「禪子說可以把她葬在寺裡,我想她應該不願意,就修在了菜園裡,她葬禮的時候,童顏剛好飛昇,顧清專程回來弔唁,寶船沒能停住,撞到了通天井邊的新崖,生出好些波浪。」
柳十歲繼續說道:「我守了幾年墳,想著你們和公子可能需要我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