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眼裡的激動變成了惘然,心想,是誰在彈琴?
……
……
那棟叫七二零的居民樓吸引並且殺死了很多暗物之海的怪物,但不可能把所有怪物都吸引過去,因為那些怪物是沒有智識的,也沒有什麼戰略,更重要的原因當然是因為雪姬不願意。
從空間裂縫裡湧出來的怪物數量很多,穿過山野之後,更是浸染了數量更多的生命,彷彿狂潮一般在星球表面散開,有的向著遠方的城市而去,有的已經進入霧山市,沿著公路、地鐵通道、高樓之間的綠化帶不停前行,數量越來越多,聲勢越來越可怕。
更可怕的是,大氣層高處的那九個處暗者也開始緩緩動了起來。
黑色的太陽降臨,並將徹底毀滅這個世界。
轟轟轟!
沉重的合金門不停地承受著撞擊。
暗物之海的怪物們已經佔據了星球表面很明顯的一塊區域,速度最快的幾千只代序與半尾甚至已經快要抵達別的城市,離空間裂縫最近的霧山市則已經完全被黑色的潮水淹沒。
這個地下基地在霧山市北郊,主要負責工廠宿舍樓區居民避難,離得最近,也最先被發現。
不知道有多少隻怪物這時候正在向合金門撞去,直至把自己撞成齏粉,那些孢子也會嘗試滲透進去。
基地裡的人們看不到門外的畫面,只能聽到撞擊的聲音,反而覺得更加恐怖。煙塵從上方簌簌落下,那些怪物們撞不開合金門,孢子也無法滲透進來,但想著隔得如此之近,誰不害怕?
半圓形的階梯廣場上已經沒有人,四千名人類早就已經撤退至通道後方的生活區,不時有哭泣聲響起。
淡藍色的光正在變濃,引力場發生裝置啟動。
嗡的一聲輕響。
生活區與外界完全隔離開來。
很多人下意識裡抬頭向外面望去,已經看不到廣場上的巨大光幕,只能看到一片虛無。
正在準備房屋分配的伊芙女士,低頭望向手環上彈出的畫面,臉色有些蒼白,神情難得地顯現出柔弱。
她不知道自己以及這些人還有沒有離開這裡的一天。
接下來,這裡以及這顆星球上的人類就只能等待著死亡或者奇蹟的降臨。
……
……
霧山市北七十公里外,那座大山已經垮了一半。
藏在山體深處的一些生命,很快便被無形的暗能量所浸染,變成怪物向著塌落的亂石那邊掠去。
金光微閃,那些怪物便成了青煙,消失在了虛無裡。
歡喜僧緩慢地在亂石裡坐起來。
僧衣已然盡碎,他懶得再去大涅盤裡拿一件。
看似瘦弱的身軀表面,有著十數道傷口,傷口不深,隱隱可以看到裡面的金光。
不是金佛的漆剝落了,而是肉身佛的衣服沒了,露出了真正的金身。
他是朝天大陸歷史上最強的飛昇者之一,能讓他受如此重傷的自然是最高階的母巢——處暗者。
六個黑太陽正在向著星球各處飄去,其餘的三個圍住了他。
最先從空間裂縫裡飄出來的那個處暗者,斷落了很多觸手。
第二個處暗者腹部下方像小肉翅般的突起也斷了一根。
崩塌的大山就像遠處的工廠廢墟一樣,籠罩在陰冷死寂、又充滿了狂暴殺戮意味的強大氣息裡。
如果按照朝天大陸那邊的說法,這方天地已然魔焰滔滔。
歡喜僧回首望向已經被黑暗潮水淹沒的霧山市,看著隱約可見的那棟居民樓,心想陛下該出手了吧?
……
……
時間到了。
不是因為宇宙裡生出了什麼感應,多少顆恆星隔著多少光年排成了怎樣的形狀。而是因為井九隨手彈出的那首鋼曲琴到了結束的時候,他想不到更好的曲子,也忽然不想再彈。
他的右手離開了黑白琴鍵,左手也離開了窗臺。
在七二零棟樓旁的天空裡的那些劍弦收回他的身體。
那些掛在劍弦上,像無數小旗般的殘火紛紛墜落,看著很是好看。
有些寬鬆的藍色運動服變得合身,稚意十足的眉眼稍微沉穩、或者說木訥了些,他變回了那個少年。
然後,他看了雪姬一眼。
雪姬沒有看他,也沒有像前些天那樣看著虛空裡的某處,也沒有像昨夜那樣看著北方某處。
她忽然伸出可愛的小圓手,指向臥室。
臥室裡是昨天整理好、今天又被翻的亂七八糟的行李包,裡面有花溪的衣服,還有些別的。
花溪忽然變得聰明起來,把手裡已經攥得快要碎掉的麵包片扔回桌上,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跑回臥室裡,在凌亂的行李包裡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塊紅布。
這塊紅布是他們在霧山市商場二樓中老年服裝專櫃買的。
啪的一聲輕響。
雪姬踏碎窗臺上的一顆凍梨,跳回沙發上。
那顆凍梨頓時稀爛,已經有些腐酸味道的汁液迸射的到處都是,然後瞬間被凍結成冰。
井九看著那些漿汁被凍住的模樣,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類似的東西。
他忘記了很多事情。
主星南方冰蓋下的現代藝術館裡有個藍色的游泳池,那些代表暗能量的石油不停向裡面淌落。
熟悉感便是從此而來。
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房間裡的溫度急劇降低,廚房裡滴水的管子安靜下來,隔壁的那片花海已經變成了冰雕,整棟居民樓都變得嚴寒無比,寒意甚至已經蔓延到了更遠的地方。
花溪每晚都在冰塊裡睡覺——雖然她自己不知道——她對嚴寒的耐受力已經很強。搓了搓被凍紅的小手,把最厚的自加熱仿絨大衣穿到身上,拿著那塊紅布來到沙發前,雙手一展便把雪姬抱在了懷裡。
井九提起行李包向外走去,臨出門前習慣性看了一眼廚房,看看火有沒有關。
房間陰暗的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貓叫,原來那隻懷孕的小花貓躲在這裡。
井九看著小花貓微微鼓起的腹部,想著伊芙老師帶去基地的那名孕婦,猶豫了會兒,走到角落前,伸手準備把它抱起來一道帶走。
小花貓嗷嗚了一聲,伸出鋒利的爪子,閃電般在他的手背上撓了兩道。
井九當然不會受傷,但如果讓這隻貓就這樣留在家裡,只怕稍後會被凍死。
他想了想,學著雪姬先前的方法,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放出一道劍火。
那道劍火懸浮在客廳的空中,散發出的溫暖把寒意消減了不少。
做完這些事情,他再次提起行李包,用另一隻手牽起花溪,向著屋外走去。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又是吱呀一聲,一單元的鐵門也被推開了。
片刻後,小花貓小心翼翼地從廚房陰暗角落裡走了出來,確認沒有什麼危險後,踱到了客廳裡,縱身躍到沙發上,就在雪姬經常靠著的那處趴了下來,看著空中那團劍火,感受著溫暖,舒服地閉上了眼。
吱呀的聲音除了門能發出來,鞋底踩著冰雪也能發出來。
井九與花溪走出單元門,來到花壇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