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啟明人 第七十二章 思考嚴肅哲學問題的飛鳥

大道朝天 貓膩 第2頁,共2頁

滿天隕石碎屑受到那道如潮水般的劍意牽引推動,凝成十二道石柱,構成一個極其古拙而強大的陣法,暫時擋住了那些雷射。石柱表面變得越來越明亮,下一刻便會綻裂。

一艘黑色戰艦冒著被核爆波及的危險,強行加速來到小行星帶,準備接走重傷的李將軍。

紅色大氅殘破,他的身體更加殘破,金玉色的仙氣不停流到宇宙裡,變成燃燒的小圓珠。

不愧是朝天大陸修行界歷史上的最強者之一,隔著如此近的距離,直面核動力爐的爆炸,他竟然沒有當場死亡。

西來的情形更糟糕,胸部以下的身體盡數汽化,只剩下上半截身體,比當初沈雲埋要好些的是,兩隻手臂都還完好。

他的視線穿過數千公里的距離落在李將軍的身上,眼神冷漠而且淡然,沒有什麼遺憾。

因為還沒有結束。

隔著遙遠的距離,他舉起了自己殘破而還在燃燒的雙臂,然後緩緩落下。

就像一隻鳥兒飛了一輩子,有些累了,於是決定合上翅膀,就此進入長眠。

一道難以想象的、死寂而陰冷的氣息出現在宇宙裡。

宇宙裡是這樣的寒冷,除了被恆星直射的那一面,為何還會有這樣一道鮮明的氣息出現?

那是因為核動力爐爆炸的餘燼還沒有消散,整個空間裡都瀰漫著光與熱。

熱才能感受到冷。

光明才能看見黑暗。

活著才能感受死亡。

李將軍感受到一道陰冷的、卻有些熟悉的氣息自四面八方而來。

那是適越峰與昔來峰之間的石樑,他曾經在上面念過經。

石樑上有霜,霜上有竹葉。

他教訓過那隻孽畜。

擦擦擦擦!

那道無形的死寂氣息,就像合攏的翅膀一般落在他的身上。

戰艦艦身已經開啟,陳屋山石人飛了出來。

他感受到不妙,迎著遠處恆星光線,身形暴漲,替李將軍擋住了大部分的攻擊。

縱然他擁朝天大陸有史以來最強的防禦力,後背也出現了一道極深的刻痕。

那道死寂而陰冷的氣息究竟是什麼?

……

……

西來的雙臂緩慢向下落回。

他的手臂很長,很適合用劍。

與殘存的小半截身體連在一起,看著真的很像一隻鳥。

再配著殘破的軍裝,就像是一隻快要死去的、羽毛已經潰爛的鳥。

「這叫死亡的陰影,是我最後領悟的一劍,與你那一劍相較如何?」他轉身望向井九問道。

「差不多。」井九說道:「就是名字普通了些。」

核動力爐爆炸散發的光熱,終於穿過千里冰封陣,落在了冰塊裡面。

那些呵氣成的霜再次融化,花溪覺得很溫暖,臉色卻很蒼白,眼神有些迷茫,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輻射波的干擾。

那枚戒指有些變形,資訊通道不再像先前那般穩定、牢不可破。

井九沒有理會這些,看著西來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要有那場春雨?為什麼要有晨光?永恆很難,但也應該苦苦追尋不是嗎?

「我在海上揀到了那隻鳥,抱著它的屍體登岸,在三千院的湖邊也坐了很久,有所感悟。」

西來說道:「我感悟到的不是你想要的,我對死亡的態度與你不同。」

井九說道:「終究還是放棄。」

「我在礦星的時候看了不少這裡的書,看到過這樣一句話,最大限度的可能性存在於自我放棄之中。」

西來最後說道:「而且既然你說你就是人類,那你也就是我,我死了無所謂,你活下去不就行了?」

某個哲學家還說過一句話——自殺是唯一嚴肅的哲學問題,因為死亡是存在的基礎。

具體到西來的選擇,就會變得更加清楚。

無法永恆,那麼何時離開都無所謂。

你就是我,那誰活著也無所謂。

井九說道:「人類的哲學家因為見聞不夠,想問題總還是差些火候。」

他本來想說這兩句話亂七八糟、莫名其妙,但由於他年輕的時候在朋友墓前也想過很多類似的事情,而且這時候的時刻比較特殊,所以他的語氣比較溫和,完全沒有平時的冷漠刻薄。

西來說道:「是的,也許我只是有些累了。」

不管是想離開霧島看太陽,經營西海劍派,思考以及處理一些事情,以及在劍道上不停向前,都是很辛苦的事。

這是他留在這個世界裡的最後一句話。

說完這句話,他的雙臂緩緩落下,就像鳥兒進入夢鄉,開始沉睡。

……

……

(最大限度可能性那句話應該是海德格爾說的。自殺是唯一嚴肅那句應該是加繆說的,我當然都是隨便摘來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