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自認為神明的想法,在他看來都有些神經病。
他說道:「我唯一願意承擔的責任就是活著。」
這句話聽著自私,其實頗有深意,李將軍沉默了很長時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井九沒有避開他的手。
李將軍的手停留在他的肩頭,看著他的眼睛,笑容漸漸斂去。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進化後的新人類必須毫不動搖地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帶領人類繼續向前,要勇敢地承認我們就是人類的先鋒、明燈,不過有一點要明確,我們可以戰鬥,去死,但與那位神明無關,是我們的自由意志。」
井九明白他的道理,覺得很有道理。
李將軍收回手,轉身走進了藝術館裡,沒有再看他一眼。
井九在原地站了會兒,跟著走了回去。
黑色的油汙還在往藍色的游泳池裡不停灌注,然後慢慢陷入洞裡。
李將軍走到一幅畫前,停下了腳步。
那幅畫的大部分都是藍色的,像那個游泳池一樣,代表著大海。
海水錶面飄著些油汙,一隻鳥在裡面浮沉,渾身被油汙裹滿,顯得虛弱至極,卻又極其猙獰。畫家的筆觸看似狂野卻極細膩,從那些潦亂羽毛與鳥的姿態便能判斷出,這隻鳥已經無法振翅飛走,眼看著就要沉進海里。藍色的大海與天空是人類喜歡的天地,那些黑色的油汙代表著暗物之海,那隻鳥便是被暗物質浸染的生命,隨時可能變成怪物。
「你應該瞭解一下這些黑色的東西。」李將軍說道。
井九明白這個道理。
在這個世界醒來後,他便再沒有接觸過暗物之海,如果接下來要做些什麼,他當然要了解對方。
「被浸染的生命也是生命,但真正關鍵是浸染它們的黑色,那些能量只知道吞噬、感染,沒有情緒,沒有智識,也不需要。」李將軍看著畫裡痛苦掙扎的那隻鳥,說道:「如果要用這個世界的事物來形容,病毒應該是最合適的物件。」
井九說道:「不是一個世界的事物,便不會有特效藥。」
李將軍說道:「所以到現在為止,只能用高強度的光熱能量進行清除,那麼要解決暗物之海的威脅,最關鍵的就是把那些黑色隔離起來。就像這片海上的油汙,我們需要用泡沫圍欄把它們攔住,讓它們無法汙染更多的海面,浸染更多的生命。」
井九說道:「這就是星鏈計劃。」
李將軍說道:「星鏈計劃開始了兩百多年,直到最近二十年才見到一些成效,因為這個計劃消耗的資源太大,以星河聯盟的整體資源開發能力都難以承受這種壓力,但這個計劃必須進行,所以我們必須把星河聯盟完全地控制在手裡。」
想要拯救一個文明,那就需要有整個文明級別的能力,首先便需要把這個文明控制在手裡。
這依然很有道理。
以李將軍為代表的飛昇者與祭司一脈代表的遠古文明遺存之間最大的分歧,也就是這一點。
兩邊都是神明的安排,大家都有著相同的目的,但具體怎麼做,以誰為主來做,卻已經暗爭了很多年。
不得不說,不管是在星河聯盟還是朝天大陸,不管是遠古文明還是星際時代,人類總是這樣毫無新意。
李將軍說道:「從祖師開始,只要來到這裡的飛昇者,她都想要控制住,因為她覺得自己才是神明的唯一繼承者,是人類社會的主宰,而我們……只是那位神明留給她的武器,那麼你覺得我們能怎麼做?」
井九回想起溫泉邊的畫面,沉默不語。
「你應該已經猜到那個女祭司的來歷,她不過就是遠古文明留下的一個人工智慧,有什麼資格帶領整個人類?」
李將軍說道:「她必須服從我們的命令,這是不可談判的問題。」
「我覺得你們都很幼稚。」井九的評價很不客氣。
在他看來,飛昇者與那位之間的所謂大道之爭與青天鑑裡的小兒辯日沒有什麼區別。
何霑與那名姜姓散修彼此傷害,哪裡是因為太陽的原因,不過是智慧生命多餘的情緒罷了。
「難道你願意成為誰手裡的劍?」李將軍靜靜看著他,眼神有些深。
井九說道:「誰都不行。」
李將軍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你不信任我們。」
井九沒有客氣,嗯了一聲。
李將軍說道:「因為那兩次暗殺?還是海印星雲發生的事?你應該清楚這些是例行考察。」
井九說道:「我不接受。」
李將軍轉身向藝術館外的崖邊走去,好像只是專門帶井九過來看看這幅畫,看似隨意問道:「那天在戰艦上你的話沒有說完……今天你見到我了,然後呢?」
崖外的風雪忽然變得有些狂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