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是景陽,也到了盡頭,因為他把自己用到了極致。
趙臘月一直在劍峰裡盯著平詠佳,知道發生在井九身上的所有事情,而且她很瞭解井九的身體,所以知道雪國女王的判斷沒有任何差錯。
「道理我都懂。」她看著那座泛著淡藍色光澤的冰峰,認真問道:「但是怎麼讓他活過來?」
那天在血般的暮色裡,她在海底抱住了井九,那位巨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劍承大海,總要付出代價。
當時她的回應與今天一樣,道理我都懂,但怎麼救活他?
巨人說他做不到。
趙臘月心想那就只能去尋找一個比巨人更高的人。
不管是朝天大陸還是別的大陸,比那位巨人更高的便只有雪國女王。
於是她來到了雪原深處,來到了這座冰峰之前。
「你知道的,他沒有死。」
趙臘月把井九放到身邊的雪地上,看著他說道:「雖然他現在已經沒有了呼吸。」
通天大物離開這個世界,天地必然會生出極大徵兆,比如春雨比如晨光比如暮色比如落葉。
不知道井九死去的時候,天地會以何物來紀念他。
趙臘月永遠不想知道那個答案,但既然天地沒有動靜,她便認為他沒有死。
雪國女王的神識再次落下,說道她也無法救活井九,但同意趙臘月的判斷,井九肯定沒有死。
聽到她的回答,趙臘月精神放鬆了很多,疲憊湧入身軀,有些無力地低下了頭。
是啊,他怎麼會讓自己死呢?
就算他再放不下那段因果,就算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開始熱愛這個世界,他又怎麼會為那些去死呢?
……
……
趙臘月帶著井九離開了雪原。
她沒有驚動白城那邊的人,卻在居葉城留了下來,然後讓人召來了蘇子葉。
蘇子葉走進那家酒樓,看著坐在火鍋旁邊大口吃肉的趙臘月,心頭微驚,神情卻是沒有任何變化,堆著笑說道:「大小姐怎麼忽然到了這裡?」
在青山宗趙臘月是神末峰主,是顧清等人的師姑,但在蘇子葉心裡,趙臘月其實是另外一個身份,那就是景陽真人的真正首徒,於是,不知道從哪年開始,他在信裡便時常以大小姐稱呼她。
趙臘月沒有什麼表示,那便是默允。
默允便是喜歡。
蘇子葉一心想坐實自己神末峰嫡系的身份,當然要挑著她喜歡的事情做。
趙臘月低頭吃著肉,還在努力習慣麻醬的味道,沒有空理他。
蘇子葉說道:「居葉城的手把肉其實更好吃,您要不要……」
趙臘月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冷淡。
蘇子葉的聲音戛然而止,心情有些慌亂,不知道這句話哪裡說錯了。
趙臘月放下手裡的碗筷,問道:「玄陰宗精通陰煞之氣,你更是用毒的大行家,那你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夠弄醒一個怎麼都弄不醒的人?」
蘇子葉正想說怎麼弄都弄不醒的人那是死人……忽然想著前些天朝天大陸的連番大事,隱約猜到了些什麼,神情微變,用最嚴肅的語氣詢問了一番那個病人的情形。
火鍋裡的湯早已被不知何處來的寒意凍結,包廂裡悄然無聲,蘇子葉低聲提出很多種建議,都被趙臘月一一否決。
從大漩渦到雪原深處,一路上她不知道用了多少種方法,如果玄陰宗的陰煞道法與毒物無用,別的方法自然也無用。
蘇子葉看著她蒼白的臉,不知為何忽然生出一抹憐惜,起身行禮準備離開,將要離開包廂的時候,終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問了一句:「真人他老人家……還好嗎?」
「你的藥不會斷。」趙臘月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離開包廂,回到天字甲號房,她走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摸了摸井九的臉,沉默了很長時間。
直到現在井九都沒有醒,也沒有恢復呼吸,但她相信雪國女王和自己的判斷,他肯定沒有死,身體也沒有朽壞的跡象。
問題是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下去,最終會變成什麼局面?
他當初在朝歌城沉睡百年,與現在的情形明顯不同。
那時候的他有呼吸,有體溫。
是的,道理她都懂。
她知道他沒有死。
可是如果他永遠都醒不過來,那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
……
當朝天大陸各宗派的修行者在大海深處搬山填海的時候,北方的海面上曾經有道劍光飛過。
那道劍光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就連布秋霄都沒有感應到。
因為那道劍光太快,離得有些遠,而且當時海上的局勢太過雜亂。
當填海成功,人間與冥界到處都是歡呼聲與喜悅的哭聲之時,那道劍光抵達了朝天大陸,或者說回到了朝天大陸。
那道劍光微斂,在一棵松樹下顯出那位修行者的身影。
那個中年人揹著一隻手,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但沒有什麼冷漠的感覺,只是就像雕刻出來的石像一般。
離開松樹便來到了官道之上,前方的食鋪邊掛著一個幌子,看著那個幌子上的文字,中年人的眼神有些了變化。
那些隨處可見的文字,竟似乎比大漩渦處的填海偉業更加令他動容。
那間食鋪裡有幾個行商正在吃飯,似在嫌棄菜色太過單調,不停罵著髒話,說東易道如何如何。
「喂!我說那個獵戶,你手裡這隻山雞瞅著倒是不錯,多少錢?」
「不錯,燉鍋湯也是好的。」
「你們根本不懂吃食的道理!山雞骨炸來吃最是美味不過,下酒!」
中年人怔了怔,望向手裡提著的陰鳳,才明白這些人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