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望遠行 第八十章 花要落地,娘要嫁人

大道朝天 貓膩 第2頁,共2頁

對方看過信後有所觸動,才會決定去西海取初子劍。

是的,他那時候就已經知道師兄在果成寺裡。

現在初子劍在他手裡,如果師兄真的想轉劍生,便一定要來找自己。

他去懸鈴宗是答應替瑟瑟殺人,也是希望能夠把師兄誘出來。

柳詞會放師兄一馬,他卻一定要師兄死。

相同的道理,師兄最恨的人就是他,只要有機會便會想辦法殺死自己,更何況現在又多了初子劍。

他在懸鈴宗裡停留數日,離開又有數日,不老林應該已經能找到自己,師兄再遠也應該來了,卻……沒有來。

如果沒有初子劍,你準備怎麼解決自己的問題呢?

井九收好初子劍,又收好貓與寒蟬,腳尖輕點田壟,便到了百餘丈外。

十餘息後,他便穿過了那幾條安靜的河流、散亂的村莊、不知名的雜樹與依然青色的麥田,看到了遠方那座大城。

後方十餘里外有座小山,有著茂密的樹林與令人心煩的帶鉤野草。

明明盛夏時節,這裡卻不覺得熱,反而有些冷,樹葉上生出露水,野草甚至覆著一層淺淺的霜。

元騎鯨揹著雙手,看著井九走進了朝歌城,確認師父不會出現,有些遺憾地轉身離開。

風雪落了下來。

……

……

朝天大陸西北有座極尋常的城鎮,因為離雪原更近的緣故,盛夏時節,這裡卻是氣候如春。

一輛馬車準備出城,被風刀教的教徒攔了下來。

出城不遠便是冷山,最近兩年風刀教配合朝廷清剿邪道妖人,各種搜檢變得更加嚴密。

風刀教徒沒有查出任何問題,掀開車簾,便有一股藥味撲面而來。

車裡有個小爐子裡,煮著黑黑的藥汁,看著便極苦。

一個年輕公子躺在軟榻上,眉眼清秀,臉色卻很蒼白,看著有些虛弱,笑容卻還是那般可親。

一個紅糟鼻、半禿的老頭正在報侍他,看著應該是家裡的老僕。

那名風刀教徒見多了這種想去白城拜佛的病人,心裡道了聲可惜,放下簾子,揮手示意通行。

伴著咳聲,馬車穿過了城門,向著荒原前進。

這裡是遠離中原繁華地帶的偏僻地方,景氏皇朝也依然進行著有效的治理,城外荒原上的官道竟是由青石鋪成,經過了百餘年依然堅實,明顯當初是受到了修行者的幫助。

車輪碾壓著堅硬的青石板,發出喀喀的聲音,車廂不停震動,裡面的咳聲也沒有停止過。

玄陰老祖看著臉色蒼白的陰三,眼神里滿是擔心,還有一些別的複雜情緒。

他現在終於獲得了真人的一些信任,但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信任這個詞本來就沒有什麼意義,更麻煩的是,真人好像要不行了。如果真人到死的那天,也不把避開青山劍陣的方法告訴他,那他怎麼辦?所以……

他情真意切說道:「真人您要萬壽啊!」

聽到這句話,陰三忍不住笑了起來,又忍不住劇烈地咳了起來。

隨著咳嗽,他衣服下的身體不時突起一截,然後漸漸平伏,看著極其詭異。

這不像是真的身體,而更像是一個年壞失修的木頭樁。

陰三推開窗,望向外面的荒原,咳著說道:「還是喝酒吧。」

荒原上新鮮的空氣灌入車廂裡,迅速吹散了濃郁的藥味,卻有種味道始終存在,無法消散。

那是一種樹木腐朽的味道。

老祖把爐子上的藥壺取下來,換上了一個酒壺,手掌貼了上去,數息便讓酒溫到了最合適的程度。

給真人溫酒這等細膩的活兒,他這位玄陰宗的老祖宗,當然要比爐火控制更精確。

酒壺裡的酒味散發出來,竟有一種很濃的八角、大料的味道。

老祖抽了抽紅糟的鼻子,心想這酒的味道也不如何,怎麼像滷蹄膀的湯似的。

酒也很詭異,是極深的綠色,在杯中輕輕蕩著,在杯壁上緩慢漲落,如油一般。

老祖雙手端著酒杯送到陰三身前。

陰三接過酒杯湊到嘴邊,緩慢卻不間斷地飲下,眯著眼睛說道:「好酒。」

說來神奇,喝了這杯酒,他的咳嗽竟是真的好了很多。

看著老祖好奇的神情,陰三笑著說道:「你也喝杯試試,不錯。」

老祖想了想,給自己倒了一杯,側過身體喝了,然後啪嗒了一下嘴。

再烈的酒也不可能傷害到他,刺激卻還是存在的,尤其是這酒像油般,竟是汽化的如此之快,竟有些像化成水的一團火,給人一種由內而外的溫暖感覺,確實不錯,他心想難怪真人如此喜歡。

「這是凡間最烈的酒,一般都是用來調著喝,基本上沒有誰敢純飲,擔心傷著咽喉與胃,我們卻能輕鬆地喝著。」

陰三又喝了一杯,說道:「感受其美好,卻不畏懼其傷害,這便是修行者的好處了。」

玄陰老祖也陪了一杯,把酒杯放了下來。

這綠色的怪酒雖然不錯,但能修行到他這種境界的修行者,自我控制能力都極強,說放下便能放下。

像太平真人這樣的人真的很少。

「初子劍如果被送進朝歌城皇宮,就更不好搶了。」

老祖問道:「為何我們不動手?」

陰三喝了酒後,臉色不再蒼白,浮現出兩抹可愛的紅暈,說道:「元騎鯨做事死板,不夠靈動,但一板一眼,很少犯錯,這就是他與柳詞最大的區別,我不想冒險。」

馬車離開了青石鋪就的官道,斜斜駛入荒涼的原野裡。

數日後,伴著一道有些悽清的笛聲,馬車來到冷山的深處。

原野表面有一道極其深刻的裂縫,湧出的岩漿經過兩年時間早已冷卻,凝結成各種各樣的奇怪形狀。

這便是柳詞那一劍在天地間留下的痕跡,想必再數百年,應該會成為朝天大陸最著名的風景。

玄陰老祖心想如果那一劍斬的是自己,自己必死無疑。

他的視線順著裂縫望向百餘里外,落在已經變成廢墟的烈陽峽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一切都已風流雨散,世間再無玄陰宗。

陰三看著窗外的畫面,把骨笛收進袖內,說道:「只要活著,宗山便在。」

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安慰老祖,還是對他自己說的。

老祖想著正在收攏玄陰宗離散弟子的蘇子葉,還有封山無聲的中州派,沒有說話,扶著陰三下了車。

原野上起了一陣風。

陰鳳不知從何處飛了過來,落在了車頂。

被南趨斬斷的那根尾羽重新生了出來,看著有些短,應該還沒有完全長好,但傷應該是好了。

「你們都可以說話,那就好好談,談不攏再說。」

陰三看著陰鳳微笑說道:「就要兩片魚鱗,它應該能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