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夜色也漸漸深了,甚至就像無形的雲,遮住了夜空裡的星辰,初秋微涼的風怎樣也驅散不了。夜色最深處響起一道聲音,這聲音很平靜很淡然,帶著些感懷與滄桑意,卻又給人一種感覺,這種感懷與滄桑是他刻意想讓人聽見的。
「已經快二十年沒有看到這裡的夜空了。」
就像今夜京都裡很多人一樣,教宗陛下也還沒有入睡,他剛給青葉盆栽澆完水,正用絲巾仔細地擦拭葉片上沾著的水珠,聽著殿外夜色裡傳來的那道聲音,他停下手上的動作,緩緩轉身望了過去。
「如果當初不是你行事太過急切,或者這二十年來的故事並不會發生。」
教宗對著夜色深處說道。
夜色深處那人回應道:「或者只不過是我沒有想到,你當時最終還是站在了她那邊。」
聽著這句話,教宗臉上的皺紋彷彿更加深刻了數分,緩聲說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夜色裡的聲音說道:「是啊,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這時候應該談談現在的事,今夜的事。」
教宗將手裡的絲巾擱到青葉盆栽旁,走到殿外的石階上,看著那片夜色說道:「直到現在,我依然不是很清楚你究竟想做什麼。」
微涼的夜風吹拂著他身上的麻衣,飄飄欲離塵而去。
夜色裡的那道聲音卻沉了下來,彷彿金石一般堅硬與不可摧毀:「我要做的事情,你一直都很清楚,只不過當年你不贊同我的看法,現在二十年時間過去了,你知道自己當年的判斷是錯誤的,那麼你就必須站到我的身旁來。」
聽完這番話,教宗低頭看著石階上的影子,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天海擁有最好的血脈天賦,擁有最好的位置,但她是個女人,她的眼光格局有限,她的心性有問題,過往兩百多年的歷史早已證明了這一點,如果由她繼續坐在大周的皇位上,哪怕南北合流順利進行,人族也不可能在她的帶領下戰勝魔族。」
有夜風拂動殿外的青樹,殿內的青葉,後方那座巍峨壯觀的光明正殿裡灑漏出來的光線,都彷彿搖動了起來。
那是因為夜色裡那人再次開口說話,聲音變得更加寒冷而肯定。
「你想要國族俱滅嗎?你真想看到陳氏皇族的血脈子孫流離失所,日漸凋零,直至斷了傳承嗎?當年在國教學院分手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說好了,我負責存續皇族血脈,你在京都再看她一段時間。二十年的辰光就這樣消失,難道你已經忘記了當初的想法,陶醉與她雙聖同天的格局之中?不,我在西寧鎮用漠然的眼睛看了你十幾年時間,我不會眼看著你就這樣頹廢下去,現在到了攤牌的時候,我不會允許你繼續守在這座毫無人氣的宮殿裡,把眼睛遮住,便當作看不到世間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教宗低頭看著石階上那抹由簷角留下的淡淡影子,沉默了很長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抬頭望向夜色深處,問道:「你的信心究竟從何而來?」
夜色裡那人說道:「沒有人能夠承受得住那種誘惑,成熟的果子正在枝頭等著她去採擷。」
教宗說道:「那孩子對我說過,非聖人不能抵禦,可她本來就身在聖位。」
「當今世間所謂聖人不過是個笑話,她這個貪婪無恥的女子又如何能夠真正明悟神聖法理?如果確信吃掉那顆果子便能逆天改命圓滿,進入神隱之上的大境界,你覺得她會忍得住?你可知道當年他十歲那年的夜裡,香味四溢,我忍的多麼痛苦?如果不是那條貪婪而愚蠢的黃金龍,再次冒著墮境的危險降臨,我去雲墓裡去與它戰了一場,說不定當時我就把他給吃了!」
夜色裡那人的聲音變得寒冷且殘酷起來:「更何況在她看來,這是她要完成逆天改命必須做到的事情,是天道最無情的要求,從她身體裡落下的果子,最終再被她吃掉,哪裡還有比這更完美的天道迴圈?我看不出來,她又如何看得出來?」
教宗的聲音變得有些疲憊,帶著無法輕易釋懷的欠疚意味說道:「你最終還是成功地騙過了我,也騙了梅里砂,當初在信裡你沒有說過,在這件事情裡需要犧牲誰,更沒有說過要犧牲的人是他。」
「果子熟了總是要給人吃掉的,無論有毒沒毒。」
「我最初以為,讓果子儘快成熟,是能夠儘快把它植入厚地沃土,助它生成參天青樹。」
「果子熟了,如果不被人吃,終究是要爛掉,那孩子反正會死,用他必死的命運替全體人類換來如此大的好處,有什麼問題?」
「可是那個孩子自己並不知道這一切。」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但不是每個人都能為自己的命運做出決定,擁有選擇的權力。」
「難道只有你才有選擇的資格嗎?」
「因為我可以為你和這個世界提供一個最好的選擇……」
「你知道我和這個世界需要怎樣的選擇嗎?」
「梅里砂一心想著要皇族歸位,你只在意人族的存續,他是天海與先帝的兒子,誰都不會反對他,而且請相信我,他才是這個大陸上最聰慧最了不起的年輕人,他是大周皇位最合適的繼承者,也是人類最合適的未來領袖。」
「可那孩子也是你的弟子。」
夜色裡那個聲音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才再次響起來。
「但他首先是皇族的一員。從他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第一刻開始,他就要替皇族的存續擔起責任,有替皇族流血的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