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四海急忙躬身合十,「大師。」
靜能主持微笑著還禮,「梁施主,好久不見了。」
「是啊,俗務纏身。」梁四海朝站在一旁的手下努努嘴,手下立刻把手裡一直拎著的黑色皮箱遞給靜能主持,「五十萬元,算是對佛祖的一點心意。」
靜能主持合十施禮,口唸阿彌陀佛,隨即喚來一名弟子,把皮箱拿進後堂。然後,他轉頭端詳著梁四海,微笑著說:「梁施主面色倦怠,心神不寧,似乎有煩惱?」
「大師明鑑。」梁四海苦笑一下,「最近在生意上遇到點麻煩,和合作夥伴有一些齟齬。不知大師可否為我指點迷津?」
靜能主持呵呵地笑起來,「貧僧不會相面解籤,但是有幾句話,倒想說與梁施主聽聽。」
梁四海再次躬身合十,急切地說:「大師請講。」
「《法華經》上說,三界統苦。也就是說,在六道輪迴裡,並沒有真正的快樂。人生在世,就是報恩、報怨、討債、還債這四種緣分,生生世世,無休無止。此一世,彼一世,緣分會越結越深,而且恩情會變成怨恨,怨恨卻不會變成恩情;樂的事會變成苦,苦事永遠不會變樂。所以,不要跟人結冤仇,也不必刻意結善緣。因為,善緣好過頭,就會變成惡緣。能媚我者必能害我。所以,凡事要順其自然,隨緣不攀緣。佛法中所稱‘廣結法緣’就是這個道理。」
靜能主持的語氣和緩,梁四海卻聽得越發心涼,尤其是那句「能媚我者必能害我」。躊躇再三,梁四海又低聲問道:「大師,那我該怎麼辦呢?」
靜能主持把捻著佛珠的手舉回胸前,笑道:「隨緣不變,不變隨緣。」
梁四海若有所思地走出般若寺,跨出山門的時候險些絆了一跤,彷彿失魂落魄一般。
善緣。惡緣。
隨緣不變,不變隨緣。
能媚我者必能害我……
陸天長讓陸大江儘快回來,陸大江卻不著急。好不容易進城一次,一定要好好玩個夠。再說,陸大春答應帶他進城嚐嚐城裡女人的味道。這小子現在成了廢人,自己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只是,他一大早就坐車過來,現在已經快到中午了,肚子餓得咕咕叫。原打算拿到錢就大吃一頓,可是事情沒辦成,吃大餐就得自己掏腰包,不划算。陸大江看看馬路對面的一家醬骨頭館,吞吞口水,快步走了過去。
一盆醬嵴骨,一盆醬棒骨,一份炒麵,四兩白酒。陸大江風捲殘雲般一掃而空。酒足飯飽後,陸大江一邊感慨城裡的飯就是好吃,一邊招呼服務員結賬。
服務員很快拿來賬單。78元整。陸大江叼著牙籤,伸手去掏錢包,臉色卻立刻一變。隨即,他又把全身的口袋都摸了個遍,冷汗就冒了出來。
錢包不見了。
「我……我的錢丟了。」陸大江一臉惶恐地看著服務員,似乎指望他能幫自己把錢包找回來。
服務員一撇嘴,上下打量著陸大江,滿臉鄙夷。
「真丟了。」陸大江急忙把西裝口袋翻出來,「不信你看……」
「少廢話!快點拿錢!」服務員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想吃白食……」
忽然,一張百元大鈔被人拍在桌子上。陸大江下意識地抬起頭,一箇中年男子站在桌前,揮手示意服務員趕快拿錢走人。
服務員瞪了陸大江一眼,拿起錢走了。
陸大江稍鬆口氣,看著中年男子卻疑惑起來,「大哥,你是……」
中年男子一屁股坐在陸大江對面,把一個黑色皮包和手機隨手放在桌子上。
「你是陸先生吧——陸大江?」
「是啊。」陸大江更驚訝了,「你認識我?」
「嗯。」男子點點頭,壓低了聲音,「我是梁老闆的人。」
「哦。」陸大江看看四周,疑惑不減,「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剛才去了銀行。」男子指指馬路對面的商業銀行,「保安告訴我,你來這裡吃飯了。」
「銀行?」陸大江馬上喊起來,「對了,那五十萬塊錢怎麼回事?」
「你小點聲!」男子皺起眉頭,「我就是為這事兒來的。公司裡出了點意外,那筆錢沒及時打到你的卡上。老闆特意囑咐我把錢給你送過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陸大江心一鬆,心想這下可以找幾個妞玩玩了,「錢呢?給我吧。」
「我沒帶在身上,你跟我去取一趟吧。」「走,走!」陸大江急不可待地站起來,面前的男子也站起身,可是剛把腰直起來,就「哎喲」一聲。
陸大江嚇了一跳,「你這是咋了?」
「突然肚子疼。」男子一臉苦相,「你先坐會兒,我去趟衛生間。」說罷,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陸大江障悻地坐下,倒了杯茶水慢慢喝。等了幾分鐘,男子還不回來。這時,男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陸大江起初沒有理會,可是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引得周圍的食客不停地向這邊看。
陸大江不堪其擾,拿過手機,胡亂按了幾下,沒想到一下子接通了。
「喂?」一陣模煳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了出來,「事情辦好沒有?」
陸大江把手機小心翼翼地貼在耳朵上,「喂?」
「你還磨蹭什麼呢?」對方似乎很不耐煩,「見到那個姓陸的沒有?趕快找機會幹掉他!老闆催了好幾次了!」
陸大江的頭髮一下子豎了起來。
「你聽到沒有?老闆交代了,一定要除掉他……」
陸大江慌忙把手機扔在桌面上,似乎那是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幹掉……姓陸的?!
他驚恐地四處看看,感覺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抽出砍刀向自己撲來。
快跑,趁那男子還沒回來,快跑!
陸大江站起身來,感覺腿軟得像麵條。剛邁出一步,他又返回來抄起那男子放在桌子上的黑色皮包。
必須得拿上它,否則身無分文的自己無法從c市逃走。
陸大江慌慌張張地夾著皮包,飛也似的跑了。
梁四海靠坐在皮椅上,面前的菸灰缸裡插滿了長長短短的菸頭。他盯著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綠茶,又深深地吸了口煙。
靜能主持的話讓他思量了好幾天。梁四海並非一個完全相信命運的人,但是一直對善惡有報這四個字頗為忌憚。這些年的生意做得順風順水,即使有些小波瀾,也是有驚無險,不由得他不信真的有神在保佑他。只是,這善緣真的到頭了麼?
陸天長和梁四海結交的那些高官不一樣。他們有身份,有地位,除非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輕易不會撕破臉皮。特別是,大家心裡都清楚,彼此都有把柄在對方手裡,算是互相上了個保險。即使不再往來,也是好聚好散。陸天長則不同,他是個貪婪的小人。貪婪之人的優點是隻認錢,缺點也是隻認錢。
如果這個貪婪之人頗有頭腦,再有幾分狠辣的手腕,就危險了。
他一直在等待陸天長主動聯絡他。一來金永裕在陸天長手裡,二來他也不想讓對方看出自己心裡沒底。五十萬肯定滿足不了陸天長的胃口,但是他究竟要什麼,以及憑什麼要,卻不得而知。所以,梁四海只能等。
等待的滋味是最難受的,尤其當你知道前方是不可知的命運時。
梁四海把菸頭狠狠地摁熄在菸灰缸裡。能徹底了斷自然最好,如果不能……
桌子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打電話的是個女人,用的卻是梁澤昊的手機。梁四海只聽到幾聲「嗚嗚」的悶叫,好像對方的嘴被堵住了一樣。隨即,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梁四海再撥回去,就無人接聽了。他急忙撥通梁澤昊的保鏢的電話。
「你大哥呢?」梁四海噼頭就問。
「哦,老闆,」保鏢聽出是梁四海的聲音,「大哥他……和嫂子在……在放鬆呢。」
「在哪裡?」
「麗晶酒店……1408號房。」
「你們快上去看看!」
梁四海趕到1408號房的時候,梁澤昊已經被保鏢送到醫院去了。據說,梁澤昊傷得很重,尤其是右手。梁四海臉色鐵青,看著大床上的斑斑血跡,半天也沒說話。
房間裡並菲只有裴嵐,還有另一個年輕女子。兩個人都戰戰兢兢地縮在屋角,大氣也不敢出。
梁四海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裴嵐,低聲問道:「怎麼回事?」
裴嵐看上去受驚不小,滿眼都是揮之不去的恐懼。
「澤昊約我到這裡……還有她……玩三人行。」裴嵐低下頭,臉一陣紅一陣白,「澤昊讓我們兩個去洗澡。在浴室裡,聽到有人進來了……然後就聽到打架的聲音。我們兩個沒穿衣服,也不敢出去看……然後……」
「行了。」梁四海打斷了裴嵐的話,揮手叫過一個手下,又指指那個一直篩糠的年輕女子,「給她點錢,讓她走。」
女子哆哆嗉嗦地接過錢,轉身剛要走,又被梁四海叫住了,「今天的事,跟誰都不要說,聽明白了麼?」
女子忙不迭地點頭,逃也似的離開了。
梁四海重新面對裴嵐,「你接著說。」
「我和她在浴室裡嚇得不行,突然,有個人衝了進來,揪住我的頭髮就往外拽。然後,然後……」
「快說!」
「他……就在澤昊旁邊,侮辱了我。」裴嵐以手掩面,嗚嗚地哭了起來。
梁四海罵了一句,又開口問道:「那個人長什麼樣?」
「沒看清,他戴著帽子和口罩。但是,手粗糙得要命,身上很臭,好像很長時間都沒洗過澡。」裴嵐邊說邊哭,忽然,她像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對了,他還要我帶給你一樣東西。」
「嗯?」梁四海瞪大了眼睛,「是什麼?」
裴嵐怯怯地展開一直緊握的右手,掌心裡是一團揉皺的紙。
梁四海把它展開,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
良久,他揮揮手,示意裴嵐先走。接著,他又把所有人都趕出房間,自己坐在沙發上,盯著大床上的血跡出神。
一個衛生習慣很差的人,單單打殘了梁澤昊的右手。始作俑者是誰已經不言而喻。
能媚我者必能害我。
他也終於明白對於陸天長而言,金永裕的價值何在了。
在那張紙上,是一幅城灣賓館監控錄影的畫面。幾個人抱著用地毯包裹的湯小美的屍體,正從624號房裡出來。
當時梁四海曾下令讓金永裕關掉監控裝置,看來他並沒有這麼做。如果他有當天的錄影,那麼就可能有以前那些錄影。
那些錄影,足可以讓梁四海萬劫不復。
這就是陸天長和金永裕合作的目的。
梁四海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危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