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我願意。(點頭,表情平淡)
問:你的職業是警察,對吧?
答:對。
問:你進入房間的時候,那個女人就在房間裡麼?
答:不是。
問:她從門口進入房間的麼?
答:不是。
問:她從衛生間裡出來的麼?
答:是的。(點頭,立刻答覆)
問:你是否曾對公安機關說過謊?
答:沒說過謊。
問:你出生於1953年,是麼?
答:是的。
問:你以前見過那個女人麼?
答:沒有。
問: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答:她沒穿衣服。
問:她身上有什麼特徵麼?
答:小腹那裡有一個文身。
問:文身的圖案是鳥麼?
答:不是。
問:文身的圖案是魚麼?
答:不是。(略低頭,眼球向左下方轉動)
問:文身的圖案是動物麼?
答:不是,是一朵花。(立刻答覆)
問:那朵花是黃色的麼?
答:不是。
問:那朵花是藍色的麼?
答:不是。
問:那朵花是紅色的麼?
答:不是。
問:那朵花是紫色的麼?
答:是的。淡紫色。
問:你願意如實回答我的問題麼?
答:願意。
問:你是c市人,對麼?
答:是的。
問:在你進入房間之前,那個男人就已經在房間裡了,對麼?
答:是的。
問:你以前見過那個男人麼?
答:沒有。(搖頭,表情平淡)
問:你進入房間的時候,他在床上坐著?
答:不是。
問:他在椅子上坐著?
答:不是。
問:他是從衛生間裡出來的?
答:是的。
問:他是一個人出來的?
答:不是。
問:他是和另一個人一起出來的?
答:是的。(點頭)
問:是個男人麼?
答:不是。
問:是個女人麼?
答:是的。(用力點頭,上身前傾)
問:你清楚說謊可能帶來的後果麼?
答:清楚。
問:你於1973年參加工作?
答:我想想……嗯,是的。
問:那個男人和你說話了麼?
答:沒有。
問:他就是你要見的人麼?
答:不是。
問:他劫持了那個女人,是麼?
答:是的。
問:他用斧子劫持那個女人?
答:不是。
問:他用槍劫持那個女人?
答:不是。
問:他用刀劫持那個女人?
答:是的。
問:擔心我問別的問題麼?
答:不。沒什麼可擔心的,呵呵。(微笑,右手緊握,拇指在食指第二關節處反覆磨蹭)問:你在案發前是c市公安局副局長,對麼?
答:是的。
問:你願意如實回答我的問題麼?
答:願意。
問:那個男人在你面前殺死了那個女人?
答:是的。(點頭,立刻答覆)
問:用刀子殺的?
答:是的。
問:刺了三刀麼?
答:不是。
問:刺了兩刀麼?
答:不是。
問:刺了一刀麼?
答:是的。
問:你隱瞞了其他情況麼?
答:沒有。
問:你已經結婚了,對麼?
答:是的。(立刻答覆,眉頭微皺)
問:殺人後,男子繼續停留在房間裡?
答:沒有。
問:他逃跑了麼?
答:是的。
問:他向門外的左側逃跑麼?
答:是的。
問:他向門外的右側逃跑麼?
答:不是。
問:他向樓下逃跑麼?
答:不是。
問:他向樓上逃跑麼?
答:是的。
問:你當時知道他的姓名麼?
答:不知道。
問:你熟悉槍械的使用麼?
答:是的。
問:你對男子開槍了,是麼?
答:是的。(上身坐直)
問:你開槍時,男子在逃跑麼?
答:不是。
問:你開槍時,男子在站立麼?
答:沒有。
問:你開槍時,男子處於躺臥姿勢麼?
答:不是。
問:你開槍時,男子向你撲來麼?
答:是的。(立刻答覆)
問:你是否曾在非必要的時候,使用過槍支?
答:沒有。(答覆有遲緩)
問:你是否對我有所隱瞞?
答:沒有。
問:你於1973年畢業於中國刑事警察學院?
答:是的。
問:你願意誠實地回答每個問題麼?
答:願意。
問:你覺得男子向你撲來時,手裡拿著的是棍棒麼?
答:不是。
問:你覺得男子向你撲來時,手裡拿著的是槍支麼?
答:不是。
問:你覺得男子向你撲來時,手裡拿著的是刀具麼?
答:是的。
問:實際上那是把勺子,對麼?
答:是的。
問:你開槍前就知道那是勺子,對麼?
答:不是。(搖頭,立刻答覆)
問:你開槍後知道那是勺子,對麼?
答:是的。
問:你以前見過那把勺子麼?
答:沒有。
問:擔心我問別的問題麼?
答:不,我知無不言。(右肩扭動,微笑,目光平視韓衛明)問:你從警26年了,是麼?
答:我算算……嗯,是的。
問:你是否觸犯過刑法?
答:沒有。
問:是否有把柄落在別人手裡,擔心敗露?
答:沒有。
問:你是否清楚,如果你撒謊,會在測謊儀上有所反應?
答:清楚。
韓衛明的語速很慢,語氣和緩,每隔15秒左右才進入下一個問題。方木始終緊張地看著皮電、呼吸和血壓、脈搏圖譜。韓衛明只是偶爾掃一眼,把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邢至森的臉上。邢至森始終平靜地面對韓衛明,而從測試圖譜來看,他的生理反應變化並不明顯。方木漸漸放鬆下來,心想老邢沒有說謊,通過測試應該不成問題。
接近中午的時候,韓衛明宣佈第一次測試結束。在徵得邢至森同意後,下午進行第二次測試。
邢至森剛剛被帶走,方木就迫不及待地問韓衛明:「韓老師,你覺得這次測試怎麼樣?」此刻的韓衛明卻顯得有些疲憊,摘下眼鏡揉了半天太陽穴,嘴裡敷衍著:「一會兒再說,一會兒再說。」戴好眼鏡後,他也不急著回答方木的問題,而是拿起測試圖譜細細地看著。這時,門被敲響了,邊平探進頭來,衝韓衛明說道:「韓老師,先吃飯?」
「吃飯吃飯。」韓衛明立刻扔下手裡的圖譜,「我都要餓死了。」轉過頭,看見方木還是一臉期盼的樣子,韓衛明笑笑,拍了拍方木的肩膀。「我怎麼覺得你比老邢還緊張測試結果啊。」他指指測試圖譜,「要不待會兒給你戴上裝置,你的反應肯定比老邢大,哈哈。」
午餐安排在食堂的一個小包廂裡,幾位市局的領導作陪。也許是為了避嫌,大家對測謊的結果都隻字未提,只是聊些官場上的套話,吃飽喝足後,就各自離去。走出包廂的時候,方木注意到最近的一張桌子邊圍坐著鄭霖、小海和阿展。桌上的餐盤裡是早已冷透的飯菜,看得出他們已經在門口坐了很久了。見他們走出來,鄭霖馬上向方木投以詢問的目光,方木垂下眼睛,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
距離下午測試開始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邊平建議去休息室喝茶,韓衛明很爽快地同意了。喝了一會兒茶水,又不著邊際地扯了一陣閒話後,邊平試探地問道:「上午的測試怎麼樣?」
韓衛明笑笑。「挺順利,但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看看下午的情況再說。」也許是注意到邊平略顯失望的表情,他又補充道,「不過,從我個人的角度來看,老邢應該沒有說謊。」
邊平立刻來了精神,「也就是說,老邢的確是被人陷害?」
「呵呵,這我就不知道了。」韓衛明捋捋頭髮,「我只是認為他沒有說謊而已。不信,你可以問問他。」他用手指指方木,「小方一直死死地盯著測試圖譜呢。」
方木和邊平交換了一下眼神,感覺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老邢被證明沒有說謊,偵查必將重啟,也許離幫他洗清冤屈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下午的測試還是在那間會議室裡。老邢的精神狀態不錯,據說中午好好吃了一頓,還睡了一覺。測試前,他還要了根菸,跟韓衛明開了幾句玩笑。
下午兩點,第二次測試正式開始。
最初,方木還有些緊張,可是很快他就發現韓衛明只是調整了中性問題和相關問題的順序,準繩問題並沒有多大變化。老邢的回答也很從容,測試圖譜顯示,他並沒有明顯的生理心理變化。
測試只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無論是測試者還是被測試者,對測試結果都心知肚明。於是,大家都放鬆下來。韓衛明示意方木把老邢身上的各種感測器都摘下來。方木應了一聲,伸手去摘老邢手指上的皮電感測器,老邢急忙指指呼吸感測器:「先把這玩意給我拿下去吧——太勒得慌了。」
韓衛明呵呵地笑起來,甩給老邢一根菸。「你這老傢伙,減肥吧。」
胸呼吸感測器很快解了下來,腹呼吸感測器的搭扣卻出了點小毛病,方木仔細地解著,老邢一邊配合方木的動作,一邊和韓衛明聊天。
「老邢,快退休了吧?」
「嗯,沒幾年了。」
「早點兒退了得了,幹了一輩子了,回家享享清福,含飴弄孫,多自在啊。」
「呵呵,是啊。」
腹呼吸感測器終於解下來了,方木又摘掉了老邢左臂上的血壓套袖。
「你女兒是叫邢娜吧?結婚了麼?」
「還沒有呢。」
「還在做教師麼?」
「不,出國了。」
突然,屋角的圖譜儀傳來了吱吱的繪圖聲,方木循聲望去,皮膚電曲線正呈現大幅度的上升。
老邢在說謊!
剎那間,方木的大腦一片空白,手卻依然伸向了老邢手指上的電極——摘掉這該死的玩意!
「別動!」
是韓衛明。此刻,他和剛才那個溫和的老朋友判若兩人,臉上的笑容也無影無蹤。他盯著老邢看了幾秒鐘,老刑似乎無所畏懼地回望著他,臉色卻一點點變白了。
韓衛明:你那天去城灣賓館是應約而去,對麼?
邢至森:是的。
韓衛明:你事先準備好了槍支,對麼?
邢至森:我是警察,身上帶著槍很正常。
韓衛明:帶著槍,就打算使用它,對麼?
邢至森:不是。(搖頭,但之前有瞬間的點頭動作,皮膚電反應異常)韓衛明:不是為了對那個男子開槍,而是別人,對吧?
邢至森:這是重新測試麼?(微笑,瞳孔急劇放大)韓衛明:回答我的問題,老邢。
邢至森:不是。(移開視線,右手食指在右側鼻翼輕搔,皮膚電反應異常)方木突然明白了,剛才韓衛明在盯著邢至森的幾秒鐘內,已經在心裡迅速編制出一套測試問題。
韓衛明:被你擊中的男子認識娜娜麼?
邢至森:不認識。
韓衛明:那你要槍擊的人認識娜娜,對麼?
邢至森:請不要提起我的女兒,她跟本案無關!(上身前傾,下巴上揚,皮膚電反應異常)韓衛明:你要槍擊的人是個男人,對麼?
邢至森:我沒打算殺任何人!(皮膚電反應異常)韓衛明默默地盯著老邢,低聲問道:「娜娜出事了?」
邢至森:沒有!(向後靠坐,移開視線,皮膚電反應異常)韓衛明:所以你要對他開槍,對麼?
邢至森:不是!(右手握拳,皮膚電反應異常)
韓衛明:你要槍擊的人傷害了娜娜,所以你要報復,對麼?
邢至森:不是!(嘴角緊抿,皮膚電反應異常)
韓衛明:老邢,你帶著槍去,就是打算對某人開槍,對麼?
邢至森:不是!(重新對視,語調升高,皮膚電反應異常)韓衛明:現場出現了令你始料未及的情況,你要槍擊的人並未出現,對麼?
邢至森:不是,我沒打算殺任何人!(坐直,上身前傾,皮膚電反應異常)韓衛明:娜娜到底怎麼了?
老邢突然跳起來,五官扭成一團,眼珠也似乎要從眼眶裡暴出來,「不要提到我女兒!」
在那一瞬間,方木幾乎認為老邢想當場掐死韓衛明。身後負責保衛的兩名警察迅速撲過來,把邢至森死死地按在椅子上。
韓衛明沒有躲閃,眉頭緊蹙,半晌,他低聲對老邢說:「你要說實話,我們才能幫你。」
邢至森突然安靜下來,似乎剛才的掙扎已經耗盡了他的全部力氣。喘了一陣後,他用耳語般的聲音說道:「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韓衛明看了他幾秒鐘,嘆了口氣,抬頭對著屋角的監控器說道:「測試結束。」
方木宛若木雕泥塑般,感覺全身都動彈不得,只能怔怔地看著老邢。他知道,在監控器另一端的人們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切驚得目瞪口呆。然而這一切對方木而言都不重要,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問號:你為什麼要騙我?
老邢沒有看方木,他甚至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垂著頭,整個人似乎小了一圈。良久,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天意,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