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辯不過她了,就耍賴:「反正我的女兒跟衛國不同。」
她也以一個玩笑結束戰鬥:「那當然不同囉,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嗎。」
在她媽媽看來,軍代表一家就是她家的仇人,但在她看來,軍代表一家是她家的恩人,軍代表從水庫裡救起了爸爸,衛國從溪溝裡救起了她,那都是救命之恩啊。
媽媽不同意:「什麼恩人?他們父子倆都是先害人,再救人,功過抵消,過大於功。」
「怎麼是先害人,再救人?」
「怎麼不是呢?軍代表如果不是為了自己那些見不得人的私心,死整你爸爸,你爸爸怎麼會去跳水庫呢?他逼得你爸爸跳水庫了,他又跑去救起你爸爸,這能算救命之恩?」
「他整爸爸的時候也不見得就能預料爸爸會跳水庫,他救爸爸的時候也許根本就不知道那是爸爸。」
「是啊,那不更說明他並不是去救你爸爸的嗎?他要是知道那是你爸爸,說不定救都不救了。」
每次說到這份上,她就儘量不跟媽媽爭論,已經過去了的事情,又都是猜測和假設,有什麼好爭的?爭來爭去,也沒個裁判可以裁定誰是誰非,反而把母女關係爭壞了。
她放過軍代表,只說衛國:「但是衛國怎麼是先害人,後救人呢?」
「他不把你帶到那個溪溝裡去,你會被水沖走?如果那溪溝深一點,水流得急一點,他下去得慢一點兒,或者他力氣小一點兒,你就被淹死了。」
「但是他帶我去的時候,怎麼會預料到溪溝裡會漲水呢?」
「他根本就不該帶你亂跑。」
「那次不是你叫他帶我出去玩,玩到五點再回來的嗎?」
「但我沒叫他帶你去溪溝邊玩啊!」
她笑笑,不置可否,知道她越反駁,媽媽就會越堅持。
但她知道,雖然媽媽嘴裡會堅持抬槓不鬆口,但心裡還是慢慢鬆動了的,因為凡是她們爭論過的事,她媽媽後來就很少再提,既不再提自己的觀點,也不重複她的觀點,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只有一點,媽媽從來沒改變過,那就是衛國的不愛讀書,不愛學習。
媽媽說:「我們跟軍代表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家庭,他們是那種工農兵家庭,天生不是搞學習的料,你看那個衛國,從小就不愛學習,成天在外面打架鬧事。而我們的家庭,祖祖輩輩都是做學問的,天生就愛學習,會學習。
「工農兵家庭的人就不會學習?」
「當然啦,你看看恢復高考後那兩三屆大學生,該有多少是地主富農資本家的子女啊!為什麼?因為他們的家庭就是讀書人的家庭。」
「地主富農資本家就是讀書人家庭?」
「是啊,既然他們能被打成地主富農資本家,說明他們在舊社會是有錢的人,他們就能送孩子上大學,受教育。而那些工農兵在舊社會哪裡有錢送孩子讀書?越窮越沒錢讀書,越不讀書就越窮。」
「也不是每個工農兵家庭的孩子讀書都不行。」
「當然不是每一個,但衛國肯定是其中一個。如果現在讓你跟衛國一個班讀書,我負責你是尖子,他是尾巴。」
在這一點上,她無法說服媽媽。她跟衛國一起玩的時候,她還沒讀書,那時也不講成績,誰成績好誰白專,所以即便衛國成績不好,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他讀書不行,還是他不願意讀書。
她讀書時成績是很好的,尤其是文科,又尤其是寫作,大概繼承了岑家的寫作基因,上學時一直是語文課代表,作文更是深得老師喜愛,總是拿來做範文。參加過幾次作文比賽,大賽小賽都是一等獎。
但高中階段選擇文理科的時候,她父母堅決主張她學理科,說學文科不光沒出息,還挺危險,愛惹禍。
爸爸說:「寫作是條不歸路,寫得出來,寫不出來,都是苦。很多文人最後都是自殺身亡,為什麼?才思枯竭,寫不出來了。」
於是她進了理科班。
理科她也學得挺好,但總覺得不是自己最拿手的,本科她只進了省裡最好的大學,研究生才考來g大,總算揚眉吐氣。
不過她對自己的專業並沒有多大興趣,她考研究生,完全是因為無聊,本科畢業分到一個大學教書,沒男朋友,生活很沒意思,於是考個研究生玩玩,也好讓大家知道她不是找不到男朋友,而是忙著考研究生,沒時間找男朋友。不僅如此,她那時也挺相信媽媽的話,以為讀個研究生,可以拓寬她找物件的範圍。
她可以理解媽媽對軍代表的仇恨,但她比媽媽平靜得多,恨軍代表又有什麼用?那個年代的人誰又能說得清楚?
至於軍代表在處理爸爸的問題時,有沒有摻雜個人感情在裡面,她就不知道了。她相信軍代表還是真心喜歡媽媽的,但如果爸爸沒那個小辮子在那裡,軍代表也不會編造一個出來,把爸爸整到鄉下去。如果爸爸是軍代表的親戚,大概軍代表就可以對外調結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者根本就不會派人去外調爸爸了。
歷史就是由無數個巧合組成的,個人歷史是這樣,國家歷史也是這樣。
而歷史又是唯一不能回頭重來的東西,發生了就發生了,可以算賬,可以獎懲,但不能重新來過。
她不知道媽媽這些年是沒找到軍代表,還是找到了不願意告訴她,怕她跟衛國聯絡上了。但她知道,如果她找到衛國了,肯定不會告訴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