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十一點的時候,丁乙終於聽到一陣轟隆轟隆的聲音,像悶雷從空中滾過,她知道是丈夫回來了,在用遙控開車庫門。隨後安靜了一會,接著又是一陣轟隆轟隆,那是關車庫的聲音。
剛搬進這幢房子的時候,她很不習慣車庫的開門關門聲,怎麼這麼響?而他每天都是很晚才回家,總是把她從夢中吵醒,害她半夜都睡不著。他倒好,還是跟以前一樣,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而且睡得死沉,她早上起來照顧女兒上學也吵不醒他。
她向他抱怨晚上被車庫開關聲吵醒的事,他沒說什麼,但臉上是一幅難以置信的表情,彷彿在說:「你幹嘛要醒半夜呢?吵醒了,馬上再睡著不就行了?」
睡眠好的人,是無法理解睡眠不好的痛苦的。像他,就完全不懂什麼叫失眠,大概只有結婚前那一次,因為怕她跟他吹,一個人在值班室沒睡好,除那之外,他好像從來就沒失眠過,哪怕兩人剛吵過嘴,他也能睡得著,不像她,每次吵過嘴,她都會失眠半夜。
她覺得自己屬於睡眠中等的人。有篇文章說過,所謂睡眠好,就是想睡的時候,一下就睡著了,沒有入睡困難;中途被吵醒了,可以很快又睡過去;早上睡醒了,就徹底醒來了,感覺精神很好,沒有半睡不醒的感覺。
而睡眠不好的人,首先是入睡困難,感覺人困馬乏了,但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然後是睡眠淺,容易被驚醒,驚醒後難以繼續入睡;最糟糕的是醒來之後仍然有不清醒的感覺,昏頭昏腦,影響學習和工作效率。
也就是說,睡眠不好的人從來就沒徹底睡著過,也從來就沒徹底清醒過。
她的睡眠沒差到這個地步,晚間入睡還是比較正常的,中途只要沒人把她弄醒,她一般可以睡到天亮。但如果中途被吵醒了,那就很難入睡,早上醒來自然就有點昏頭昏腦。
她曾經建議他就把車停外面,但他不肯:「車停外面像什麼話?」
「怎麼不像話?以前不一直是停外面嗎?」
「以前是住公寓,自己沒車庫,只好停外面,現在有車庫了,怎麼還停外面?」
「我看好多人都把車停在外面。」
「人家那是把車庫派了別的用場,堆了雜物,只好停外面。我們的車庫又沒堆雜物,幹嘛停外面?」
「因為你開關車庫的聲音總是吵醒我,害我半夜睡不著覺。」
「但是如果我把車停外面,明天開去上班,人家看到我滿車頂的雪,還以為我是個沒房子的人呢。」
「沒房子怎麼啦?」
「讓人瞧不起。」
「這有什麼瞧不起的?我們以前不是一直都住公寓嗎?」
「那是以前窮的時候,現在買得起房了,也買了房,幹嘛要讓人家以為我們窮呢?」
她覺得他在這些方面還跟以前一樣,很在乎別人怎麼看他,有一點好東西就想拿到人前去炫耀,買了房子就忙裝修,裝修好了就老想著請人上家裡來玩,好讓人家知道他買房子了。
她感覺自己已經不太在乎這些了,不像剛結婚那會,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興奮得不得了,也是忙著裝修啊,整理啊,裝飾啊,搞好了就生怕別人不知道,總愛邀請同學朋友上家裡來玩,聽聽別人對自己房子的讚美。
但現在她變懶了,一想到請客就發怵,又要給客人做飯做菜,又要忙著收拾家裡家外,還要花錢,請的大多數是他那邊的人,她不怎麼熟悉,也沒共同話題,再加上還有小溫那樣的未婚女部下,讓她神經非常緊張,總覺得小溫每次都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好像專門來向她示威似的。
而他呢,只要能聽到人家誇獎他家的房子,誇獎他家的飯菜,誇獎他的女兒,他累死累活給人家準備吃的喝的都心甘情願。但他平時給自己的老婆孩子做頓飯,卻是戳都戳不動,逼急了就打電話叫個餐。
她有時刺他幾句:「又叫餐?光是給送餐的小費就夠你滿家嶺的人幾年的鹽錢了。」
他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曾經的口頭禪,回答說:「這裡又不是滿家嶺。」
有時還教訓她:「人要會算賬,與其我花時間做家務,還不如請個家傭做,我可以用那個時間去搞科研。」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不花錢的家傭了?」
「我哪裡有把你當家傭呢?我已經說了,你不想做家務就不做,我們請人來做。」
但她不願意請人,請人哪裡搞得清你愛吃啥不愛吃啥?再說家裡也沒闊到那個地步。
在這房子裡住了一段時間之後,她才慢慢習慣了車庫的聲音,雖然每夜還是會被他開關車庫門的聲音弄醒,但也就是弄個半醒,朦朧之中聽到那轟隆轟隆的聲音,知道他終於回來了,有種安心的感覺,可以放心地睡過去。
但這次她不是半醒,也沒睡過去,因為在等他。
她聽見他上樓的聲音,然後看見他走進了臥室,把車鑰匙放在床頭櫃上,脫了外衣,才注意到她還醒著,有點尷尬地說:「還沒睡?」
她笑了一下:「不是在等你嗎?」
他更尷尬了,搔了搔頭,說:「呃——我去洗個澡。」
她也覺得這事很搞笑,本來做愛應該是個水到渠成的事,感情上來了,兩人親熱,親熱一陣,自然而然達到非做愛不可的地步,於是做愛。哪裡像他們這樣,先測排卵,如果沒排,就像新四軍愛惜彈藥一樣不放一槍一炮;如果排了,就打電話叫他回來,然後兩人做功課。
這哪裡是做愛?分明是做人!
俗話說「做人難」,還真沒說錯,她就遇上了做人難的問題。
她當年生完丁丁不久就意外懷孕了一次,但國內不讓生二胎,只好去做了流產,然後就一直上著環,怕再出意外。到美國來之前,她才去醫院把環取掉了,沒再採取任何避孕措施,準備懷上了就生。
但來美國幾年了,她也沒懷上孩子。眼看年齡越來越大,再不生就太晚了,只好採取測排卵的方式來幫助懷孕。
她周圍很多華人夫婦都生了第二胎,而且都像神手一樣,有女兒的生兒子,有兒子的生女兒,全都是金童玉女,兒女雙全。雖然有些父母的年齡大了,抱著孩子在外邊玩,常有人以為是抱的孫子或孫女,但總是圓了一兒一女的夢,湊成了個「好」字。
她剛來美國的時候,還顧不上生孩子的事,一心一意要讀個學位,因為她姐姐告誡過她,千萬要自己讀個學位,在美國站穩腳跟,不要滿足於做丈夫的家屬,他是博士,科研能力也很強,今後肯定能幹一番事業出來。如果你就國內那個學歷,安心做個家庭婦女,兩人的差距會越來越大,婚姻很容易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