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一路逆風 艾米 第2頁,共2頁

她不想跟他吵嘴,便不再說話,但也不敢再坐門檻,只好硬撐著站在那裡看他發糖。

他開啟旅行袋,從裡面掏出幾個圓筒型的東西:「你不認識人,你別發,免得發重了,你就從袋子裡幫我往外拿,我來發。」

她遵命,從袋子裡往外拿那些圓筒子,有的包裝紙已經破了,她從破洞裡看見不是糖,而是一種很粗糙的餅乾,圓圓的,一釐米厚的樣子,上面有白色的粉末。

他站在門前,叫一個名字,就有一個人跑上前來領餅乾,他交代幾句,大概是叫那人不要一人獨吞,然後再叫下一個名字。

滿家嶺的人像受過訓練的軍隊一樣,遵守紀律,服從指揮,整個發糖過程井然有序,沒有騷動,沒有插隊,沒有多領,沒有冒領。

發過糖了,人群也就散去了。旅行袋裡還剩一些,他點著剩下的餅乾筒,嘴裡唸叨著一些名字,大概是在清點還有誰沒來領糖。

她好奇地問:「你發了誰,沒發誰,全都記得?」

「不記得不發重了發漏了?」

「發重了發漏了就怎麼樣?」

「就不公平嘛。」

她感覺滿家嶺好像還處在原始共產主義階段一樣,一人獵獲野物,全嶺的人有份,不是按勞取酬,而是按需分配。她好奇地想,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助長人們好吃懶做的德性?都等著滿大夫之類的人在外面勞動掙錢,然後大家都湧上來分勞動果實,那還有誰願意花力氣掙錢呢?

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屋子裡才開了燈,但燈泡吊得老高,瓦數又小,屋子裡光線很暗,簡直像燭光晚餐,只不過蠟燭吊得高一點而已。堂屋裡的飯桌已經擺上了飯菜,中間有個大碗,大概是菜,一人面前有一個小點的碗,大概是飯。

她看不清碗裡是什麼,只覺得是濃糊糊的一碗,還沒吃,就倒了胃口。

他介紹說:「這是特意為你做的——」

她問:「是什麼呀?」

「是肥肉面啊,你嚐嚐,挺好吃的。」

她不敢下箸:「我不吃肥肉。」

「不吃給我。」

她用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把肥肉都夾給他,他又轉夾給他父母,解釋說:「他們很少吃肉,讓給他們吃。」

她看見他父母客氣了一陣,都津津有味地吃起肥肉來,彷彿是什麼山珍海味似的。她的喉嚨哽咽了,好一會,才小聲問:「你怎麼不把你父母接到a市跟你過?」

「他們不肯去,不服那裡的水土,去了就生病,回來就好了。」

「那你就多給他們寄些錢,讓他們買肉吃。」

「我寄錢給他們,他們也不會買肉吃。」

「那他們留著錢幹什麼?」

他不好意思地說:「給我娶媳婦。」

「那點錢也不夠娶媳婦啊!」

「他們覺得攢一點是一點——」

她的眼淚都快出來了,恨不得對他說:我嫁給你,不要你父母一分錢,你叫你父母別替你攢錢了,買點肉吃吧。

那個面實在是不好吃,很淡,沒味道,又有點油膩,她勉強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但她還是不放碗筷,裝著在吃的樣子,一直吃到每個人都放下碗筷了,她才跟著放了碗筷,但他媽媽很快就發現她碗裡剩了很多面,擔心地跟他嘀咕什麼。

他問她:「你想吃什麼?我媽給你做。」

她急忙謝絕:「我吃飽了,什麼都不想吃了。」

「在我家你可別客套,一套就要餓肚子的。」

「我真的吃飽了。要不,我吃幾塊你帶回來的餅乾吧。」

他連忙跑去拿了一筒餅乾給她,包裝紙已經破了,估計是送不出去的那種。她掏出一塊嚐了嚐,不難吃,但也沒什麼特別好吃的,就是一點甜味,頂多五毛錢一筒。虧他買了那麼多筒,多重啊,這麼遠背進來,真難為他了。

他家有個電視機,黑白的,大概十四英寸左右,但接收不好,總是有些橫條紋斜條紋,兩個播音員周正的「國臉」不時被扯歪了,扭曲了,好像在做鬼臉一樣。

他家兩個老人都極虔誠地坐在堂屋看電視,堂屋裡還站著七八個人,老的小的都有。她開始以為是來看她的,後來才發現人家是來看電視的。他也坐那裡看電視,還搬個板凳,請她看電視。

她陪著看了一會電視,覺得沒什麼可看的,人又很累,就悄聲說:「我很累,想睡覺了。」

他連忙帶她去臥室。

在如豆的燈光下,她看見是張很高的床,床前有個踏腳板。她問:「在哪裡洗澡啊?」

「洗澡?晚上沒地方洗澡,要洗明天中午暖和的時候到山後面的塘裡去洗。」

「那你們平時——睡覺前不——洗個腳?」

「我給你弄點水來洗。」

他出去了一大陣,端了一個瓦盆進來,放在地上:「你洗吧,我出去了。」

她叫住他:「就一個盆子?又洗臉又洗腳?」

他又跑出去,過了一會,又拿了一個瓦盆進來:「用這個洗腳吧。」

他出去後,她拿出自己帶來的毛巾肥皂,把水分成兩部分,一部分裝在臉盆裡,洗臉用,另一部分裝在腳盆裡,洗腳用。洗臉的水剛夠打溼毛巾,洗腳的水連腳都淹不住。她估計山上用水困難,說不定得跑到山下去挑水。她能有這麼一盆熱水洗臉,已經很奢侈了,不能再麻煩他。

她將就洗了一下,到堂屋去找他:「水潑哪裡?」

他說:「你別管,我來弄。你看會電視吧?」

「我不想看了,想早點休息。」

他把水都端走了,她仔細檢視了一下睡床,發現床單漿洗得硬硬的,像紙一樣,枕頭裡面不知道裝的什麼,一碰就沙沙響。

他倒了水回來,她低聲問:「你今晚在哪裡睡?」

「在柴房睡。」

她一驚:「怎麼跑到柴房去睡?」

「沒別的地方麼。」

「柴房有床嗎?」

「沒有。」

「那怎麼睡?」

「有柴草啊。」

她想到他今夜得歪在柴草堆裡睡覺,覺得很過意不去,建議說:「你就在這裡睡吧,這床挺大。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睡——怪怕的。」

他想了一會,很給面子地說:「好吧,我就在這裡睡。」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又補充說:「但你不許碰我。」

她差點跳起來,你腦子有毛病啊你?我是為你好啊,你倒像我在打你的主意一樣。切!你以為你是誰?你倒貼幾個錢我都不會碰你!

她反問道:「我碰你幹什麼?」

他沒回答。

她氣哼哼地說:「你放心,我不會碰你的!」

「那就好。」他說完就出去看電視去了。

她脫了外衣,上了床,躺在被子裡。雖然快五月了,但山裡涼,還能蓋厚厚的被子,被單也是漿洗得硬邦邦的,但蓋在身上,有種奇怪的舒服感,使她有一種衝動,想脫得光光地睡在漿洗過的床單和被單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