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沒聽懂,過了一會,說:「噢,你這樣想的?難怪老不給我打電話---呵呵---那不是糊弄黨的一套嗎?怎麼先把你哄住了?」
她心裡一喜:「那你不是---跟你愛人回家的路上---那個的?我還以為---是呢---」
「呵呵,要是全國人民都有你這個覺悟就好了,可惜真相信的恐怕就你一個。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你想蒙的人,一個也蒙不住;而那些你最不想蒙的人,卻一下就進入了劇情---」
他們兩個像打啞謎一樣講了一陣,他突然說:「我明天到d市來看你好不好?」
她以為他在開玩笑:「你明天?那除非你插上翅膀飛過來---」
「那我就飛過來好不好?」
「你別騙我了---」
「我沒騙你,我回了‘洞洞’,現在在我父母單位給你打電話---」
「真的?你怎麼能---現在跑回家?」
「母病重,兒速歸---」
她大吃一驚:「什麼?你媽媽她---」
他笑起來:「又進入劇情了!我這個不肖之子---好在我媽不信迷信---」
第二天,石燕一早就跑去買了很多菜,然後就跟姚媽媽兩人輪換著帶孩子做飯。中午的時候,黃海來了,汗流浹背,雖然在大太陽下一路曬過來,但臉上不是紅撲撲的,而是白慘慘的,感覺連渾身的汗都是冷汗一樣。她心疼得要命,連忙張羅他洗澡吃飯,舀一大碗雞湯給他喝,又逼著他睡個下午覺,才像是緩過氣來。
姚媽媽不愧是有其女必有其母,在這些問題上很有大將風度,接待黃海就像接待自己的女婿一樣,晚上主動要求帶靖兒睡,大概是為了方便他們兩個顛鸞倒鳳。但石燕沒同意,因為靖兒一直是跟她睡的,她怕突然交給姚媽媽,孩子會扯皮。
結果靖兒跟著她睡還是扯皮,不肯睡覺,還哭鬧,好像又要掀起一個「嬰兒潮」一樣。她不得不使出老伎倆,抱著孩子在屋子裡轉來轉去。靖兒也是老規矩,只要她抱著不停地走,靖兒就乖乖的,睜著兩隻大眼睛四處張望,嘴裡「噢噢」的,好像在跟她對話。但只要她坐下來,想跟黃海說幾句話,靖兒就大哭起來。
黃海自告奮勇來幫忙,結果只能幫倒忙,他一碰孩子,孩子就大哭,抱著走都不行,像他身上長了芒刺一樣,搞得兩個大人都很尷尬。黃海連連檢討,說一定是他的醜樣嚇著了孩子。她趕快解釋,說不是那個原因,可能是剛到一個新地方,孩子還不適應。但她心裡也覺得奇怪,靖兒昨天在喬阿姨那邊不是這樣的啊,雖然卓越抱的時候,孩子也哭了,但至少她抱還是管用的,不用這麼走來走去,難道血緣關係就這麼厲害?
她生怕孩子哭鬧會讓黃海內疚,便一直抱著走來走去,邊走邊跟黃海說話,叫他把他受傷的經過都講給她聽。他給她看了他的傷口,說他真的很幸運,肩上一槍如果打低點,就可能洞穿肺部;腿上一槍如果打偏打高點,就會讓他斷子絕孫。
她問:「被子彈打中是什麼感覺?」
「像被人砸了一拳一樣,很悶很重的感覺,剛開始不知道疼---」
「你總是對我撒謊,說你沒參加---」
「我是沒參加呀,我是到了最後那幾天才出去看看,主要是想拍點照片,有歷史意義的。就是到了現場,我也沒想到真會開槍,可能大家都沒想到,說不定那些軍人自己都沒想到,因為剛開始他們是很剋制的,而那些群眾就像逗一頭關在籠子裡的老虎一樣,知道它咬不到他們,所以膽子很大,扔石頭啊,扔瓶子啊,喊口號啊,都覺得軍人不能把他們怎麼樣---」
「那後來怎麼---」
「誰知道,聽說命令是從一架直升飛機裡下達的。剛開始士兵只朝天朝地開過槍,還撿起別人扔過去的石頭扔回來,也砸到了一些人。但突然一下,據說是直升飛機上下達了‘平射’的命令,士兵就開始朝人打了。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拍到照片了嗎?」
「拍是拍了些,但混亂當中連相機都不知道弄到哪裡去了。即使還在,也不敢拿去沖洗,聽說各個照相館都設了埋伏,誰去取照片抓誰---」
「那---事情真相不是永遠沒人知道了?」
「沒人能知道完整的真相,即便是經歷過的人,也只知道自己眼前的那點真相,而且在那種混亂情況下,恐怕也沒來得及看清多少東西---。不管怎麼說,我都替那些沒能像我這麼幸運的人難過---不論是平民還是軍人---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死了---都是一樣的---都令人難過---不管是為什麼死的---是為誰死的---對他們的家人來說---都沒有區別---都是一個永遠不會癒合的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