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趁機混頓飯吃——」但一齣廚房的門,姚小萍就笑得一朵花似的,「唉呀,今天這個溫居宴真熱鬧,該來的都來了。嚴,到門口小賣部買幾瓶啤酒來,跟卓老師好好喝幾盅——」
席間,卓越提議說:「燕兒,等我有空了,找個車把我那房傢俱搬到這裡來吧——」
她知道他說的就是那房把她逼上梁山的傢俱,慌忙推脫說:「不要,不要,這屋子裡溼得很,傢俱搬來都弄壞掉了——」
姚小萍則大力支援:「石,怎麼不讓他把傢俱搬來呢?他那些傢俱放在別人那裡,豈不佔了人家一個房間?如果那朋友什麼時候要用房間,不還得叫他再找地方嗎?你這裡沒傢俱,像什麼樣子?那床上墊著篾席子,涼性大,別把產婦的腰凍壞了——」
隔了幾天,卓越當真找了幾個人,借了一輛車,把那些傢俱搬過來了,搬得隔壁左右的鄰居相當的羨慕,都誇那傢俱式樣好,油漆顏色好,說這片房子太糟糕,沒誰捨得打這麼好的傢俱的,你這是頭一家。卓越聽得春風得意,一時間呼朋喚友,上茶點菸,忙得不亦樂乎,搬完後把石燕連同那些搬家的人都請到餐館吃了一頓,大大破費了一把。
後來石燕跟姚小萍打電話的時候,抱怨說:「都是你,答應他把傢俱搬來,現在一屋子都是他的東西,叫我還怎麼——」
姚小萍笑著說:「你算了吧,就算你不讓他把傢俱搬來,你還能從此跟他劃清界限?你肚子裡的孩子早把你們拴在一起了。再說黃海也結婚了,你拖兒帶女的,離了婚難道還真的指望找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就算能找到,也肯定是半老頭子了,天下男人一個樣,都是自私自利的主,再找一個說不定比卓越還糟糕——」
「那嚴謹呢?」
姚小萍一下沒了氣,半天才說:「嚴謹的人是不錯,但是我這種生活,你也未必想過,總是擔著心,怕他哪天就厭倦我了,怕他哪天就變心了,怕他受不了別人的議論,怕小剛惹煩了他,怕他家裡人反對——思想負擔太重了,我有時都恨不得跟他吹了算了,無愛一身輕——」
她安慰說:「別瞎想了,我覺得他是真對你好。慢慢來,我相信他家裡人也會想通的——」
姚小萍忿忿地說:「但是憑什麼就輪到他家裡人來想通呢?我除了結過婚,有個孩子,還有哪點配不上他?他媽的,難道結過婚的女人就不是人?」
這個話題太敏感,兩人一談就會談得義憤填膺,灰心喪氣,所以她每次都及時煞車,換個話題:「我想就在這裡過春節,免得一個人跑回家讓我父母看出破綻,弄得他們難受,搞得他們春節都過不好,我想等我快生的時候再回去——」
姚小萍提醒說:「既然你春節都不回去,那還不如等孩子生了之後再回去。如果你一個人跑回去生孩子,別人不一樣看出破綻?再說你在老家生孩子,又想在d市上戶口,中間平白無故多出許多麻煩來,你自己不在這裡督促,指望別人幫忙上戶口,萬一沒上成,你不前功盡棄了?我看不如等你在d市生了孩子,把戶口上好了,再回老家不遲,那時別人看著也挺正常的,你丈夫要上班嘛,當然不能陪你回老家長住——」
她由衷佩服姚小萍的老奸巨猾,但又擔心地說:「我就怕生孩子住院的那幾天——沒人照顧——我不想求卓越,求他也沒用,他什麼都不會幹——你又要上班——」
「那就叫我媽來照顧你一段時間,她在家也是閒著沒事。你別看我媽是鄉下老太太,她可是見過世面的,以前是國民黨軍官太太,吃香的,喝辣的,走南闖北,什麼沒見過?闊氣起來比你我強不知多少倍,是後來她那國民黨軍官丈夫回家養傷,沒來得及逃到臺灣去,被共產黨抓住,槍斃了,我媽才嫁到深山老林裡去的——」
她這才知道姚小萍那與山村女子風格迥異的美貌氣質才華智慧是從何而來的,國民黨軍官太太!那還有什麼可說的?肯定是要貌有貌要才有才的了。這也使她越發不理解姚小萍的媽媽怎麼可以忍受住深山、幹農活、吃糠菜、嫁駝子的命運,也許女人的韌性就是好,無論怎麼彎,就是不折。
姚小萍警告說:「我春節期間要回老家,臘月二十七八回去,要到正月初三四才回來。我看你只有回到卓越那裡去過春節,不然的話,一個人孤零零的,可別過個哭唏唏的春節——」
「我也想到這一點了,但我覺得還是好過孤零零地回「洞洞拐」去,把家裡所有人的春節都搞得哭唏唏的——」
姚小萍又建議說:「你就跟卓越先結成一個臨時統一陣線不行嗎?你在你父母面前要面子,他在他媽媽面前還不是要面子?你們可以講好了,就春節期間這樣矇混一下家裡的老人,先到你那邊去住幾天,然後到他家拜訪一下,其它時間井水不犯河水,那不是一舉多得?」
「他沒提這事,我也不會求他。我不想跟他在一起,可能他也不想跟我在一起,他嫌我這裡泥巴路,怕搞髒了他的摩托,再說我現在對他來說——沒有用——反而壞事——」
姚小萍一下就悟出「壞事」的真正含義,嘿嘿笑了一陣,說:「隨便你吧,只要我在d市,我都會來陪你的,我不在d市,那就沒辦法了,要不你跟我去我們鄉下玩?」
她也不想去,舟車勞頓的,又是鄉下,有什麼好玩的?自己一個人跟到別人家去過春節,那不還是證明自己的婚姻出了問題嗎?既然不想丟面子,那就躲在自己家裡,哪裡也不去吧。
她上了沒幾天班,就到了期末考試,然後就放寒假了。她領了一月二月兩個月的工資,學校還發了她四分之一的年終獎,分了一些春節物資。她手裡不那麼緊巴了,也去採購了一點年貨,對家裡撒謊說今年春節要去婆婆家過年,她大肚子坐車不方便,就不回老家過春節了,等生孩子的時候,再回老家,可以一直住到暑假結束。
她父母聽說後,遺憾得緊,說自她出生這幾十年來,這還是第一次不在家裡過春節,現在才真正認識到女兒的確是出嫁了,成了別人家的人了。她父母眼淚汪汪地要到d市來看她,她慌忙拒絕了,說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總算穩住了父母。
臘月三十那天,外面飄著小雨雪,天陰沉沉的,她睡到很晚才起來,隨便吃了點東西,就歪在沙發上看電視。正看著,突然聽到有人敲門,她以為是卓越,慌忙把電視關了,不開門,大氣也不敢出,裝做不在家的樣子。但敲門的人很有耐心,過一會就敲幾下,最後還高聲喊了起來:「石燕兒,我是黃海,幫你爸爸媽媽給你送年貨來了——」
她急忙起身,趿了鞋跑去開門,真的是黃海,雨雪僕僕的樣子,頭髮溼透了,亂七八糟地貼在頭上,腳下一雙皮鞋沾滿了泥漿子,半頭褲子都是泥巴喧天,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像個進城串親戚的鄉巴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