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官的嘛,搞起報復來那還不是花樣翻新,易如反掌?像我以前學校的那個校長吧,就區區一個縣中的校長,在我們那一方就可以作威作福。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們縣中是重點中學,高考錄取比率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進了我們縣中,差不多就等於進了大學了,所以那一方的人想進我們縣中,就都得求著我們校長。」
石燕猜測校長肯定是看上姚小萍了,或者想要姚小萍做他的兒媳,或者就是他自己想佔姚小萍的便宜,沒得逞,就來搞報復。她追問道:「那他——怎麼報復你?」
「他呀,壞點子多得很,讓我教最差的班呀,上最多的課呀,還在教學上貶低我,說我‘教學連門都沒入’,評職稱漲工資都卡我……」
石燕舒了口氣,就這些小手腕?那似乎不那麼可怕,姚小萍不還好好地活著嗎?她脫口說:「原來也就是一些雕蟲小技?我還以為……」
姚小萍不服氣地說:「這還是雕蟲小技?你不是當事人,所以你不覺得,等你處在那種環境裡了,你肯定哭鼻子抹眼淚……」
她趕快說:「你說得對,我肯定沒你那麼堅強,幸好你現在考出來了,脫離了那個苦海,再不受他控制了。但是我的這個同學,我有點擔心……怕煤礦那些當官的……做出更可怕的事來。你說有沒有這種可能?」
「怎麼沒有呢?我們那裡……」姚小萍接著就講了兩件某村村長打擊報復村民的事件,一個村民被打傷了腰,另一個村民的牛被人殺了。
石燕越聽越怕,趕緊問:「那你說我那同學會不會遭到……暗算了?他已經有兩三天沒來跟我聯絡了……」
姚小萍安慰說:「兩三天不算什麼,可能他比較忙……」
「但是他答應一有了訊息就告訴我的……」
「那可能是還沒有訊息吧……」
「怎麼會呢?他說過他第二天一早就到‘五花肉’家去拿那封信的底稿的……」
「什麼‘五花肉’?」
石燕意識到自己已經說得太多了,但現在好像已經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關頭了,不管是從技術上還是從願望上,她都停不住了,只好乾脆全說了,希望以自己的誠實換來姚小萍的理解和幫助,於是她把黃海對礦難的推測和他們採訪的經過講了一下。
姚小萍聽完說:「那恐怕真是遭到暗算了。」
石燕見姚小萍這麼有經驗的人也說得這麼肯定,心裡全亂了,眼淚也快出來了,一迭聲地問:「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姚小萍責怪說:「你們也是的,到底是從校門到校門的人,沒見過世面,太大驚小怪了。礦井塌方,瓦斯爆炸,這種事多了去了,哪個煤礦沒遇上過?人家d市煤礦到底是大煤礦,又在城裡,領導還算好的,還給礦難家屬撫卹金什麼的。如果是放在我們鄉下,死了就死了,挖得到屍體,你家裡人拿回去自己埋,挖不到屍體,活該,不辦你個汙染礦山就算好的了,你還指望礦上出來向你們孤兒寡母道歉?」
石燕的眼神都直了:「啊?是這樣的?那你們那裡的人……就那麼忍了?」
「不忍了還能怎麼樣?你到礦山去幹活的時候,就立了生死狀的,人家事前就告訴過你幹礦山有哪些危險,是你自己要乾的,出了事怪誰?」
「那……那……那礦工是不是不識字?這麼危險,礦上又不負責,他們怎麼還會簽字呢?」
「不簽字又能怎麼樣?能到煤礦去挖煤,就等於跳出農村,當上工人了。你不籤,想籤的人多得是。而你不去礦上幹,你也沒地方掙錢,坐家裡捱餓,還不如去礦上挖煤,遇到礦難的人畢竟是少數……」
石燕越聽越難受,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麼可憐的人,她不知不覺地就把姚小萍當成了知心朋友,幾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姚小萍,只沒承認黃海是她男朋友,因為事實上也的確不是。
姚小萍自告奮勇地說:「你別急,我會幫你的。我們一起去找黃海吧,說不定他被人關在什麼地方了……」
「那怎麼辦?」
「先找到他再說。」
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逃了課去找黃海,先到鋼廠招待所去,看看黃海是不是換了房間,或者轉到別的招待所去了,招待所一定知道黃海的去向。
兩個人坐四路車直奔鋼廠招待所,但剛進門就被前臺的人擋住了,問他們要證件。她們倆都沒帶學生證,帶了也捨不得拿出來,因為她們事先就商量好了的,現在形勢這麼複雜,她們也得狡猾一點,不見兔子不撒鷹,儘可能不暴露身份。
姚小萍說:「我們不是來住房的,只向你們打聽一個人……」
招待所的工作人員不耐煩地說:「打聽人也得出示證件……」
她們倆磨了一陣,人家就是不答應,她倆無奈,只好無功而退。從招待所出來,姚小萍說:「我有個親戚住在這附近,我們去他家找他,他肯定有工作證……」
「但是他的工作證我們借了也沒用啊……」
「我們不借他的工作證,只借他的人,我們叫他去招待所打聽……」
「他肯嗎?」
「我們又不是問他借頭,他有什麼不肯的?」姚小萍笑嘻嘻地說,「再說,是為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幫忙,他肯定是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