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那女孩眾望所歸地跟黃海吹了,聽說就是那同一個暑假,那女孩也把黃海帶回她家鄉去了一趟,結果回到學校就堅決地跟黃海分了手。
黃海是石燕高中畢業後唯一一個經常保持聯絡的同學,大概她也是黃海高中畢業後唯一一個經常保持聯絡的同學,因為黃海好像把她當成了一個傾訴物件,差不多給她寫了半年的長信,每封都是講他跟那女孩的戀愛故事和他失戀之後的苦惱的。
石燕只想做個沉默的傾聽者,而不想發表意見,因為她心裡也覺得那女孩跟黃海在一起太虧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厭醜之心,大概也是人皆有之。《巴黎聖母院》裡的鐘樓怪人對愛斯梅拉達那麼好,最終不也沒得到愛斯梅拉達的愛情嗎?反倒是那虛情假意的花花公子,騙到了愛斯梅拉達的愛情。可見男生如果想靠人品和才智打動女生,起碼要在長相上過得去才行。如果長相太糟糕了,那最聰明的辦法就是別愛上那些漂亮女孩,不然的話,即使他過得了女孩那一關,也過不了廣大人民群眾這一關。
她猜那女孩肯定是因為認識黃海久了,就慢慢看慣了他的樣貌,於是他的才華和人品就佔了上風,使那女孩愛上了他。他們雖然也到黃海的家鄉來過,但黃海的老鄉們都早已看慣了黃海的「鐘樓怪人」像了,所以也沒誰過分驚訝。但等到那女孩把黃海帶回她自己的家鄉之後,那裡的人都是第一次看見這麼怪的人,而且又沒機會見識他的聰明和善良,免不了就會大驚小怪,你一言,我一語的,那女孩的愛情就淹沒在唾沫星子裡了。
黃海那段時間簡直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說他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早知如此,還不如叫那個接生的醫生索性一產鉗把他夾死算了,要麼,乾脆不夾也行,就讓他悶死在他媽媽的子宮裡。
石燕嚇得趕快安慰他,說:「你這麼聰明,上的又是這麼好的學校,怎麼還說是最不幸的人呢?不知多少人都想跟你換個位置呢!」
黃海仍然很絕望:「誰想跟我換位置?你想跟我換位置嗎?」
石燕還真有點想跟他換位置呢,但她不是想以物易物,徹底地跟黃海換位置,而是部分地換,有保留地換,不換相貌,也不換才智,因為她覺得她的才智也沒低到哪裡去,以前讀高中的時候她經常是跟黃海兩人壟斷全年級的前一二名的,但她就讀的c省師院卻比黃海的a大要差好幾倍,所以她只想換個學校。
幸好現實生活裡她不能跟黃海換位,如果真能換位的話,她還有點為難呢,因為她既想上黃海的a大,又不想跟黃海一樣醜。
她會淪落到去c省師院唸書,很多人都說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聽了覺得挺冤枉的。「聰明反被聰明誤」好像說的是那些仗著自己有點小聰明,就不好好用功,愛耍點小手腕,結果吃了虧的人。她根本不是這種情況,她學習一向很用功,從來不因為成績好就驕傲自滿,她在學習上也從不耍手腕。
她淪落到c省師院的原因,好像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講清楚的。
她父母都是軍工廠的工程師、技術員,是為人民海軍造艦艇的。在那個「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年代,整個軍工廠連人帶機器一股腦兒地搬到了小山溝裡。大概是為了糊弄美帝國主義和蘇聯修正主義,工廠特意搬到一個不靠海的地方,而且分成好幾個分廠,分散藏在好幾個山溝溝裡,一個分廠只造艦艇的一部分,造好後再運到什麼地方去組裝起來,這樣不僅能瞞過遠在海外的美帝蘇修,連我們內部隱藏的那些反革命分子也能瞞過去。
那些分廠都沒名字,只有代號,可能美帝蘇修的炸彈是認名字的,知道了工廠的名字,就知道往哪兒丟炸彈了。各個分廠的代號也編得很隱晦,不用文字,只用數字,從001編起,一直編到009。巧得很,石燕的父母所在的那個分廠編號正好是「007」,不過那個年代沒多少人看過「007」的電影,也不讀成「零零七」,而是按照據說是電信局的讀法,讀作「洞洞拐」。其他的分廠都用這種讀法,「洞洞么」,「洞洞兩」……反正都是「洞洞」。
這一招似乎很見效,廠子搬到小山溝裡這麼多年了,從來沒遭到過美帝蘇修的狂轟濫炸,也沒有被隱藏在人民內部的反革命分子搞到破壞,就是把那些工人和家屬們憋得夠受,待在那麼一個上不沾天,下不沾地的鬼地方,不通公共汽車,不通火車,更不通飛機,進山出山都是靠廠裡的汽車,孩子們都像《江姐》裡面的小蘿蔔頭一樣,窩在那個小山溝裡,很少出去見世面。
石燕就是在「洞洞拐」的子弟學校一路讀上來的,小學和初中都沒出那個山溝,讀高中的時候,才算成了一隻金鳳凰,飛出了「洞洞拐」的那個山溝,不過也就是飛到另一條山溝裡去了,因為高中在另一個山溝裡,從「洞洞么」到「洞洞勾」,所有考上高中的子弟都在那裡讀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