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巴」是k市土話,「張」在這裡應該是「張揚」和「張皇失措」的意思,「巴」大概只是個助詞,幫忙湊成雙音節的。
據說漢語的發展趨勢是從單音節詞向雙音節詞發展,雙音節詞向四音節詞發展。有人說這反映出中國文化崇尚「四平八穩」的特徵,也有人說這反映出書寫技術的進步帶來的弊端:行文囉唆。
以前書寫不易,在龜背上雕,在竹板上刻,容不得你囉唆。即便有了紙,也得用毛筆寫,懸著個手腕在那裡寫字,還要磨墨,你哪裡能下筆千言?哪怕是畢發明的活字印刷,也要一個字模一個字模地排好才能付印,如果動輒寫個洋洋數萬言,那排版得排到何年何月去?所以從前的漢語,說話是一個版本(白話),寫作又是一個版本(文言),說話你儘可以囉唆,寫文你就得簡潔,不然累死你。
不知道上述這兩個「反映」對不對,但漢語詞「單變雙,雙變四」的趨勢是確實存在的,尤其是「單變雙」,非常明顯,很多從前只用一個字就能表達的意思,到了現代就要用兩個字來表達,哪怕是湊個沒詞義的字也得湊,似乎不湊就差了一條腿站不穩一般。
從前漢語裡的「妻子」就包括wife和son,但現在就只代表wife,「妻」變成了「妻子」,「子」變成了「兒子」,這兩個「子」就沒什麼實際意義,只起湊成雙音節詞的作用。
k市人所說的「張巴」是個貶義詞,大概是「好張揚,愛湊熱鬧」的意思。「張巴」可以是個形容詞,比如說某人「很張巴」,或者「張張巴巴的」;也可以是個名詞,比如稱某人是個「張巴」;「張」還可以做動詞,比如「張得全世界都知道」。「張」還有「吃驚、受驚」的意思,比如「雷聲把小孩子嚇張了」。
大概是傳統觀念的影響,k市話裡的「張巴」似乎多用來形容女孩子,很少有人說某個男人「張巴」的,也許傳統觀點認為男人外向張揚不算什麼,或者認為只有女人才會有這個缺點。
我這裡說的「小張巴」就是我們家的「蝦頭妹妹」,這個外號是太奶奶起的,剛開始家裡其他人都不喜歡這個外號,覺得「張巴」是個貶義詞,用來叫一個女孩子不好,每次太奶奶這樣叫,大家都不響應,希望太奶奶發現自己「曲低和寡」,自我收場。
太奶奶不服氣:「你們說我叫她‘張巴’不好,那你們叫她‘蝦頭妹妹’就好了?蝦頭像個什麼?又尖又長著鬍鬚——」
一句話說得大家面紅耳赤。
太奶奶乘勝追擊:「你們不是說現在興自嘲的嗎?你們把我們叫‘老傢伙’,把自己叫‘憨包子’,把她哥哥叫‘小憨包子’,怎麼輪到她就不能自嘲了呢?」
一句話說得大家張口結舌。
太奶奶窮追猛打:「小孩子嘛,學名要起得響亮一點,那是要寫在紙上,用在學堂,跟人一輩子的,不能含糊。小名嘛,就是小時候在家裡叫叫,還是俗一點好,容易養大。我們那時候,小名叫‘狗剩’‘膿包’的,一抓一大把——」
一句話說得大家啞口無言。
算了,「張巴」就「張巴」吧,別太奶奶一倔上,給咱丫頭起個「膿包」的小名,那就更慘了。
說句公道話,太奶奶叫蝦頭妹妹「小張巴」,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小丫頭還真有點「張巴」呢,她自己總是要搞點動靜出來,對外界的動靜她也不放過。
記得今年初的時候,艾米有天早上刷牙,刷著刷著,就嘔吐起來,老黃忍不住問:「是不是——有了?」
「不會呀,剛來過老朋友的,怎麼會這麼快就開始孕吐了?」
老黃想想也是,洩氣閉嘴。
第二天,艾米仍然是一刷牙就嘔吐。老黃不敢再問,自己跑到網上去搜尋。結果不搜還好,一搜就搜出壞訊息來了,馬上打電話提醒艾米:「我看網上有人說懷孕之後子宮出血,以為是老朋友來了,沒去看醫生,
結果等到發現是懷孕時,醫生說已經太晚了,孩子已經流得不完整了——」
艾米嚇一跳:「啊?那我馬上去找ob(產科醫生)。」
那時才想起我們還沒ob呢,去年剛搬到這裡來,又沒懷孕,所以就沒操心找ob的事。艾米說她先上網去查查本地ob的資料,查了再來跟老黃商量選誰。
過了一會兒,艾米來電話了:「哇!這裡的ob太恐怖了!一個講英語的都沒有,全都是老外,不是老印,就是老墨、老法、老意。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裡的美國人都不生孩子的?都是老外才生?如果我們連ob的語言都不通,生產時怎麼辦?別到時候把push搞成pull了——」
ob的語言還真是個大問題,上次生黃米的時候,ob一個半生不熟的「四個日頭」,差點沒把咱們嚇死。那還是中文!如果是印度語義大利語,還不把咱們嚇個全死?
還沒等老黃琢磨出如何「多害之中求其次」,是選西班牙語還是法語的ob,艾米又打電話來了:「嘿嘿,不好意西,不好意西,鬚鯨一條。是我搞錯了,剛才太緊張,看跳行了,看到‘secondlanguage’那行去了——」
我說怎麼沒一個講英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