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座城,在等你 玖月晞 第2頁,共2頁

「我的愛情不是習慣出來的,戒不掉,也不想戒。它也不是日子久了適應妥協出來的。」他垂下眼眸,微笑,卻有說不出的傷,「我不記得她,可我記得我很愛她。好像,比愛全世界還愛她。」

「我記得那種心情,那種珍視她的心情,那種為了她而心痛的心情,還記得我想為了她放棄一切。」他輕揚唇角,心裡卻疼得撕心裂肺,很輕很緩,像在述說他珍藏的夢,

「我不記得她,可我記得她很特別很美好;記得一開始,我懂她,她懂我;記得她是世上唯一能讓我心疼的女孩,她就那麼安靜著,我也會心疼。我此生的愛人,已經遇到,不想再遇。」

伊娃啞口無言,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世界某個角落的甄愛,知道她刻下的一句玩笑話,讓言溯終其一生,都在漂泊,都在尋找,讓他給她一個男人能給女人的最高禮遇,她會不會感動又心痛得落淚?

悲哀的是,甄愛不會知道。

言溯也不在乎,他不記得甄愛的容貌,甚至不記得她的名字。

伊娃陡然發覺,言溯像得了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憔悴的手緊緊握著他模糊不清卻不肯割捨的人,到死拖進墳墓都不鬆手。

明明關於甄愛的一切都記不清了,卻執拗地,純粹地,固執地,驕傲地,沉默地,倔強地堅守著他心裡模糊的女孩和清晰的愛情。

伊娃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情緒:「你慢慢找吧,我先走了。」

言溯不搭理,過了幾秒回頭看伊娃的背影,腦子裡忽的又浮現出那個畫面。

那個畫面他想過無數遍,所以漸漸熟悉。

似乎是在初春,有一條樹木抽出新芽的林蔭街道,名叫ai的女孩穿著小靴子走在前面,腿幹細細的,小手背在白色外套身後。她輕輕搖晃著頭,聲音閒適快樂像風中的鈴:「啦啦啦,我沒聽;啦啦啦,我沒有聽。」

那時的天空很高,很藍,她很舒展,心情很好,卻不回頭。

同樣的場景還有,更加茂密的林蔭道,她側頭望著路邊的花兒,小聲地不好意思地問:「那你瞭解我嗎?」

「不瞭解……但,想了解。」他低頭看她,好像要看到了,卻只瞥見她羞得通紅的側臉。風吹起她的長髮,她開心地快步小跑到前邊去了。

依舊是揹著手,大踏步地走,驕傲又自信的樣子。

言溯回想了很多次,可她始終沒有回頭。

而他,一直記不起她長什麼樣。

他驀地慌張而急躁,好像他珍貴的記憶盒子被誰偷走了,他卻搶不回來。

好像他盒子裡原本有無數張美好的照片,可龍捲風來襲,他的記憶漫天飛舞,他惶恐又急切地去抓,滿身是汗,心中大駭,卻無法挽回照片被風吹散的結局。

都被風吹走了,剩下的寥寥幾張被雨水打溼,全模糊了影像。

可即使是殘存的記憶「照片」,他也小心翼翼把它們收到「ai」的盒子裡,珍惜地抱在懷裡。

言溯立在書架前,閉了閉眼,漸漸平靜下來,轉身去廚房拿水喝。

端著水杯一回頭,目光無意掠過自己空空落落的肩膀,思緒晃了一下,驀地想起是不是夏天的晚上?他背過一個醉酒的女孩?

那天,路上光影曖昧,夜風沉醉,他看見她手腕上深深的傷痕。

言溯握著水杯,微微蹙眉,她怎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她靠在他肩膀上,歪著頭喃喃自語,她的鼻息又熱又癢。

他很小心地回頭看,兩年來,記憶中她的臉第一次變得如此之近。他心跳如鼓,看見她額頭的肌膚很白,散著玉一般的光澤,還帶著醉酒的緋紅。

想再往下,角度擋住了,還是看不清。

他的心失控地亂跳,著急地轉頭想要看清,竟握著空杯子原地轉圈圈,可身後什麼也沒有。

言溯的臉色漸漸平靜而平淡,心彷彿從高空墜落。

他記得從城堡出去,她揹著手在他前面走,但她不轉身,背影很模糊;

他記得她穿著雪地靴陪他散步,可雪地白得刺眼,她白皙的臉融進幻化的光裡,看不清;

他記得背過喝醉酒的她,記憶裡他看到了她的手,轉頭看她歪頭靠在自己肩膀上,還是沒看到正臉;

他還記得在不知哪裡的浴缸裡,她渾身冰冷地僵硬在他懷裡,他死死摟著她泡在熱水中。她醒來了,他狠狠去貼她冰冷的臉頰,依舊沒有看到她;

……

言溯深深凝眉,竭力去想,可所有的畫面撞在一起,破碎開了。

他握著空空的杯子,寂靜地立在大理石桌子旁,沉默而又安靜。

半晌,放下杯子走了。

#

出發的前一晚,言溯習慣性失眠,在圖書室裡挑書看,抽書時帶出一本阿基米德傳摔在地上,書頁裡掉出白色的信封。

或許時間太久,封緘的紅色印泥褪色了,沒開啟過。

言溯對這封信沒印象,可信封上寫著「ai」,而印泥上戳著「.yan」,他愣了一下,那個叫ai的女孩,她的存在終於要有證據了。

他立刻拆了信,是他的字跡,月色映在他的眼裡一片荒寒。

「ai,原打算等性幻想案件結束了,再懷著認真而誠懇的心意向你道歉,並告訴你關於我隱瞞事件的原委,可事情突發變化,我知道歐文把你藏在哪裡,我馬上會去見你,但彼此說話的時間已然不及,只能用信件向你懺悔。希望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不要驚慌,我雖然是去危險的地方,但我一定會回來你身邊。

寫這封信並不代表我沒有信心回來,而是信中的內容太重要,你必須知道真相,不論我生死,都無法阻攔。

ai,chace留給你的ipod其實有8個,除了看似完美的7彩色,還有銀色。我認為被cia拿走了,種種跡象(你有興趣以後再和你討論)讓我懷疑chace留下了關於你母親的資訊。很有可能你的母親並不是你想象中完全邪惡是非不分的科學家,她很可能比你想象的有良知。

ai,以後不要因為母親而哭泣而自卑,你的母親是愛你的。

以上幾點我在和安妮的對峙中得到了肯定。這也是我要向你懺悔的地方。對不起,我從silverland回來後就找安妮談了,可我沒有及時告訴你。

說起來,和安妮的談話中,有一點讓我意外。

安妮很有理地說如果甄愛不為cia服務了,沒有解藥會讓恐怖組織更猖狂,世界會很危險。

我當時不知怎麼想的,回了一句‘scretheholeorld去他的全世界’!

安妮驚訝了,我自己更震驚。我以為我為你顛覆了自己一貫的價值觀,我深感迷茫。可很快,我發現,並沒有。因為純粹的正義不容許欺騙和虛假,不容許強制與脅迫。我認為我的行為很正確。

有人犧牲自己為了大眾,這值得稱頌;可為了大眾犧牲別人,即使是億萬個‘大眾’面對一個‘別人’,那也是強取的偽正義。

所以,我堅決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當然,我很羞愧說了不文明的話,我保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說,‘甄愛很善良,也比你們想象中的更有責任。即使你們不用道德壓制她,她也會做她應該做的事。但如果她不願意,我也支援她。’

安妮很快說,‘你可以告訴她真相,如果她願意繼續,很好;可如果她想離開我們,不再為我們服務,對這麼一個不為我們所用,卻擁有那麼多尖端技術的人,你說她的下場是什麼?你能從政府和國家手裡挽救她?你認為自由比生命重要,.,你要替她選擇自由放棄生命嗎?’

那一刻,我啞口無言。我一貫藐視勢力,可那時我無比痛恨自己,不能把你好好保護起來。理智讓我很清楚,.a.的雙重勢力作戰。

我其實想說,如果你願意留下,我陪你過再不見光的日子;如果你不願意,我也陪你浪跡天涯。可我不知如果你不願意的情況出現時,我們該如何安全地離開。

ai,我的生命,你的自由,我會選擇後者,義無反顧;

可如果是,你的生命,你的自由,我只能讓你活著。你的生命,比一切都重要。

從安妮那裡回來之後,我並不輕鬆。我知道你母親的事情在你心裡是多大的負擔和愧疚,我知道它把你壓得頭都抬不起來。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所以沒有人比我更心疼你。

這件事一直在折磨我,我漸漸認識清楚,

雖然我愛你,但愛不是理由。我不能以愛之名擅自為你做決定。

是我太霸道,只因我不能承擔失去你的風險,就欺瞞你。我認為你的生命比一切都重要,可是你呢,你會說‘不自由,毋寧死。’

我知道,從你的心情考慮,你是寧願死,也不願揹負這些情感與道德負擔的。而我,必須給你自由。

即使這份自由可能以你的生命為代價,我也必須把選擇權交給你自己。

我意識到了錯誤,一面想告訴你,一面又想解決方法。

某一天終於豁然開朗,記不記得那天我對你說,隱姓埋名,毀掉現在的臉也不錯?

那時,我就做決定了。

正因為放下了心裡最大的負擔,我才能夠心無雜念,純粹而真誠地向你求婚。

ai,以上就是我對你的懺悔,我非常慚愧,向你表達十萬分歉意。請你原諒。

在此,立字據保證:一生對你再無隱瞞.

yan」

中英文雙份,簽字印鑑。

言溯握著信,立在彩繪的月光下,清凌而安靜的面容極盡痛苦。

這種內容的信件……

是的,ai就是他此生的摯愛!

可她究竟是誰,在哪裡?為什麼還是想不起來!

漸漸,他手指顫抖,隱約想起什麼。似乎在地下的洞穴裡,他緊緊抱住火光裡的女孩墜落在地,當時,他的心裡只有一個信念:

「ai,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把她的頭摁在懷裡,擁抱她的觸感還那麼清晰,可她抬起頭時,他的瞳孔和意識卻渙散了。他的世界變得黑暗,他還是沒有看到她!

言溯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兩年來漫無目的的找尋與執著,如此接近卻還是沒有結果。

他的心裡,一片荒蕪,像秋天長滿了野草的原野,一時間湧上無盡的蝕骨般的悲哀與荒涼。心痛得千瘡百孔,在思念。

可他連自己究竟在思念誰都不知道!

信箋和信封刷刷地顫著,忽而飄出一張白紙片,落在潔白的鋼琴上。

拾起來,是沖印紙的質地,光滑的紙面寫了幾行字:

「ai,我很喜歡,你那種追求太陽溫暖的努力;我很喜歡,你那種渴望光明的嚮往;我很喜歡,你那種用力活下去的心情。

我很喜歡你整個人,整顆心。」

他緩緩把沖印紙翻轉。

皎潔的月光披著彩繪的紗,溫柔地灑落在那張照片上——

夏天燦爛的陽光下,他彎著唇,唇角的笑意溫暖而肆意;懷裡的女孩戴著碩士帽,捧著花束,霏霏紅的臉頰親密地貼住他的下頜。她天使一樣美麗,笑靨如花。

笑靨如花啊……

在那個月色微蕩的夜裡,面色清俊的言溯形單影隻,滿目悲傷。

我記得,我認識一個叫甄愛的女孩,她是我的真愛。

我記得,我答應過她,一定會找到她;翻遍全世界,也會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