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把碗碟送到門口,關了燈落了鎖,輕輕一聲響,敲在甄愛心裡。她一驚,立刻警惕:亞瑟沒出去。
屋子裡黑漆漆的,甄愛剛要起來,沒想被子被掀開,亞瑟上了床。
他一下把她攬進懷裡,動作霸道不容拒絕,力度卻很輕很緩,沒怎麼用力,彷彿她是易碎品。
甄愛嚇得頭皮發麻,拿腳蹬他:「走開。你要是敢碰……」
「我不動你,就是想抱你一下。」黑暗中,他貼著她的臉頰,呼了口氣,語氣裡竟透出哀涼的懷念,「好多年沒有抱你睡覺了。」
甄愛一怔,靜止不動了。
以前他們不懂事,很多個夜晚就是這樣相擁而眠,沒有一丁點越距的行為。
甄愛媽媽管得嚴,亞瑟每次都得在夜裡很晚很晚,等甄愛媽媽的房間熄燈了,才小偷一樣翻牆進來。這些時候其實甄愛也朦朧睡了,模模糊糊被他摟住,第二天天不亮,她還沒醒,他又翻牆離開。
有一次摔下去被樹枝掛到脖子,朋友還笑他被潑辣女人的指甲抓了。
一貫冷清脾氣不好的亞瑟居然沒生氣,意味深長看著甄愛,笑:「嗯,是被女人抓了。」
而甄愛直到很久以後才明白當時他眼底的溫柔。
此刻她不敢推他,怕過激的言行會招致他的反彈。她悲涼又無助,闔上眼睛,遮去眼底的最後一絲光亮。
亞瑟也平息了,摟著她,前所未有的安寧與平靜。
夜色沉默,月光如水。
不知過了多久,他彷彿夢囈,忽地喃喃自語:「cheryl,為我生一個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就永遠不會離開我了。」
漸有睡意的甄愛猛地被這句話驚醒,渾身僵硬,以為他要做什麼,他卻沒動。
她心跳如鼓,等了好幾秒才側頭看他,夜色中,他閉著眼似乎睡了,俊臉白皙,眉目如畫。
不知為何,或許因為有她在,他的睡顏格外的沉靜安然,甚至有些柔弱。
可甄愛宛如渾身被紮了針,不安又惶恐。他在身邊,被窩裡變得熨燙,她驀地想起言溯的懷抱。
漸漸,又想起他在懺悔影片裡給她的情書。
別離辭:節哀。
她一看就懂。
那個夏夜,月光皎潔,他們脫了鞋,赤足在圖書室慢舞。一舞完畢,言溯輕輕給她念起詩人鄧恩最經典的愛情詩。
他說他喜歡鄧恩把一對愛人比作圓規的兩隻腳,喜歡那首詩裡純粹淨化了的愛情,即使別離,即使不見,愛人的精神與靈魂也永遠凝在一起。
所以,那日,在機場的洗手間裡聽他說「最後的別離辭給她,請她節哀」,她瞬間淚滿眼眶。
昏暗的天光中,甄愛微微笑了,漆黑的眸子裡月光湧動。
夜深,她躡手躡腳從床上下去,回頭看亞瑟一眼,沒有平日對人的冷淡凌厲,在她面前,永遠連稜角都是柔和的。
可她終究轉身,不帶一絲留戀地推開陽臺的門。
雪天的夜裡十分靜謐,沒有風,天地間沒有一絲聲響。白雪皚皚,繁星閃閃,月光如水銀般灑在山林的雪地上,美得驚心動魄。
她搬了椅子,站到欄杆邊,俯瞰著一塵不染的雪地。
忽的一縷風吹過,鼓起她白色的睡袍,她冷得瑟瑟發抖,椅子跟著晃起來。抬頭望天,星空之高遠,那麼深邃,像言溯清澈的眼睛。
再也見不到阿溯了,迎接她的又將是行屍走肉的生活,還有各種她不可預知的危險,她不要和亞瑟做那種事……
她的心只屬於言溯,身體也只屬於他。
可,再也見不到他了,她此生的摯愛……
輕風吹起她凌亂的發,她深吸一口冷氣,牙齒打顫,喃喃念起那首別離詩。聽說,靈魂相愛的戀人就像圓規的兩隻腳:
「你在心中,我走天涯;
我漂泊的一生,為你側耳傾聽;
相聚之時,才能彼此相擁直立;
你堅定,我的軌跡才會圓滿;
你不移,我才能走回最開始相遇的地點。」
她曾擁有這世上最美的愛情,了無遺憾。
月光,山林,雪地,這樣美麗的景色,就這麼戛然而止地死去,也不可惜吧。
她微微一笑,緩緩閉上眼睛,搖搖欲墜之時,有人猛地踩上椅子,一把將她狠狠扯回來摟在懷裡。
「cheryl!」身後的男人顫聲,咬牙切齒,恨恨想說什麼,眼淚全湧了出來,溢進她的脖子裡,瞬間冰冰涼涼。
「你怎麼能……」他哽咽,又恐慌又威脅,「你怎麼敢自殺!你要是敢我就……」
他梗住,驀然發覺他早就傷了她的家人,再也沒有任何可以威脅她捆綁她的籌碼了。他死死盯著無邊的黑暗,不住地顫抖,害怕。
甄愛一動不動,望著天空中乾淨的星星:「a,不要強迫我做我不願意的事。你……」
「我從沒想過強迫你!我只是想等你。」亞瑟死死箍著她,兇狠地打斷她的話,「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二十年,一輩子……時間那麼長,總有一天你會忘記外面的世界,總有一天,你會回到我身邊。」
甄愛呆呆的,為什麼他還是小時候那個固執得撞死南牆都不回頭的男孩,可偏偏,她也是那樣的孩子啊。
她眼睛溼了,搖搖頭:「不會。,請你不要對我抱有希望,不要再挽留……」
「cheryl,你不能死!」亞瑟咬著牙深深低頭,淚水滴落在她的脖頸,他極盡痛苦,「你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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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6
這年冬天,n.市下了很大的雪。山林裡白茫茫一片,像上天灑下的厚厚絨毯。
有風的夜裡,幾棵開著雪花的樹長在房子旁。
雪停後,月色很好,皎潔地籠著大地。星空墨藍,樹林安靜,白色的城堡在天幕下泛著一層灰藍的微光。
時隔兩年,仍然有n居民和各地慕名而來的遊客送慰問和鼓勵的禮物,樹下的草坪堆滿了氣球愛心卡片和鮮花。
有的色彩鮮豔,多數早已枯萎。
人們送禮物表達他們對英雄的敬意與謝意,誰也不會料到那個一夜之間臭名昭著的「變態」,其實做好了犧牲自己生命和名譽的準備,摧毀了holygold俱樂部,營救出39個女孩。
深夜回家的男人顯然對這些東西漠不關心,行李箱風塵僕僕,從癟掉的氣球皮上滾過去,上面寫著「.yan,agreatman!」
家裡沒有留燈,黑漆漆的,新來的中國女僕很節儉。
這個時間點,她應該休息了。
言溯走上客廳的大臺階,隨手拉開案几抽屜,扔了一沓票據進去,和一整抽屜花花綠綠的機票船票車票混在一起,很快被關進黑暗。
走廊盡頭,月光從彩繪玻璃透進來,圖書室裡半明半暗,彷彿泡在乳白色的牛奶裡,靜謐而滿是書香。
言溯沒開燈,徑自走到鋼琴邊,從架子上拿下厚厚一摞世界各國行政地區圖冊。他翻出中東亞烏茲別克蒙古等幾國的行政地圖,把去過的城市小鎮村莊一一標註。
這一次他離家5個月,走過的地方用兩個小時才註解完全。
身上帶著的屋外的冷氣漸漸褪去,大衣上的雪花早已融化,滲出斑斑點點的溼潤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