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他從哪裡搞來的,更不知他從何處得知她的家鄉在梁市。她抬起頭詫異地看他,他從她的表情裡看出驚訝和疑問,足夠了。
他表情酷酷冷冷的,嘴角得意的一勾也轉瞬即逝,很快就又恢復拽拽的神色。
只因她臉上漣漪般漾過的表情,少年已心滿意足。
宋焰挑挑下巴:「回去吧。」
許沁低頭看看那包糖,又抬頭看看他,很明顯她有疑問,但什麼也沒問,轉身就走。
宋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臉色突然變得極度難看。他大步上前,抓住她瘦弱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扭過來,寒聲道:「把衣服脫下來。」
許沁怔愣。
宋焰扔掉手裡的菸頭,不由分說把她的校服外套扒下來——她校服背後被人用墨水畫了個烏龜。
她是轉學生,不愛說話,沒朋友,免不了成為大家排擠的物件。學委不找她收作業,發作業本也把她的扔在垃圾桶旁,輪到她值日同期的值日生都提前走……
宋焰又哪裡會想不到那些招數。
他攥緊了拳頭:「誰欺負你了?」
許沁不吭聲。
「問你話呢,你是啞巴嗎?啊?」
「我不知道。」她低下頭,小聲說。
第二天上學,許沁穿了件極其寬大的校服外套,背後寫了兩個字:
「宋焰」
而宋焰規規矩矩在教室裡坐了一天,一整天都盯著許沁,時不時冷冷地瞟一眼靠近她的「不法分子」。
再沒人敢欺負她。
許沁想過,宋焰會不會知道,她下樓的時候特意拿了校服套上。為了等他看見,她遲遲沒洗掉上邊的墨水。
知道,或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他還是會喜歡她。
而下樓的那一瞬間,她喜歡宋焰嗎?
沒有。
……
國慶節是僅次於春節的急診高發節假日,和往常一樣,醉酒的,食物中毒的,頻頻送往醫院。在路上碰了撞了鬧糾紛的也多。許沁倒一如既往沒有多餘情緒,跟個調控的機器人一樣。
小南一邊羨慕門診的護士醫生都輪休去了,一邊吐槽110和交警,一點兒小磕磕碰碰也不管對方什麼情況全往醫院送,一些人沒病瞎叫喚不說,還賴著不給診療費大鬧急診室,更有甚者,在醫院裡鬧交通事故責任認定,又吵又打的,當菜市場。
長假好不容易熬到最後一天,每個人都意外地緊張,精神高度集中。因為長假的開始和收尾階段是高速路車禍高發時段。無論廣播、路牌提醒多少次不要超速,不要酒駕,不要疲勞駕駛,總有人或心存僥倖,或對自己的控制力有著盲目狂妄的自信,一個接一個往鬼門關衝。
最後一天,三院急診科收到三起重大車禍傷者,幾個組的醫生護士輪番上陣,許沁他們組一直手術到凌晨四點才下手術檯。
許沁出手術室時,被激動的家屬撞了一下,腰疼欲斷。
家屬們得知手術成功,拉著醫護人員痛哭流涕千恩萬謝,許沁退去一旁,抽身離開。
許沁回到辦公室寫記錄,新來的護士小東走進來,一臉動容:「太感動了。」
「怎麼了?」
小南解釋:「剛才那個家屬跟李醫生下跪磕頭,一直道謝。」
許沁低頭寫字:「有這功夫,不如放李醫生回去多休息一會兒。」
小南小北已經習慣,不覺有異。
小東忍不住:「許醫生,家屬有心感恩,對醫生存有感激,你不覺得感動嗎?」
許沁頭也不抬:「他們很快就會忘的。」
小東不可置信:「怎麼可能?如果警察救了你,你很快就會忘嗎?」
「會。」許沁說,「人本來就是健忘的動物。」
就像那個雨夜,一個叫宋焰的消防員救了她,她很感激,被他拖出汽車的那一刻視他為英雄。可過後就忘了,生活那麼忙,她不會每天都把他的功績回想一遍。
就像他們的曾經,那麼多美好的回憶,輕而易舉就被她忘了。
許沁握筆的手停了一下,短暫的一秒,便繼續快速書寫。
「你見過哪個患者在出院之後再回來感謝醫生的?」許沁淡問。
小東啞口無言,扭頭看小南;小南聳聳肩,搖頭表示沒有。
小東不服:「可當時感謝過就夠了。再說,接受患者和家屬的感謝,你不會自豪驕傲嗎?」
許沁抬起頭:「對我來說,人救活了,這是工作要求和職責,僅此而已。我不是上帝,也不是救世主。」
她說完,自若地低頭繼續書寫。
「你認為這是完成自己的工作,所以不需要別人感恩戴德?」小東琢磨著,雖有悖於她以往的經歷,但也有道理,「許醫生,你這種態度我很佩——」
「這話還有後半句。」許沁手中的筆在紙上敲了一下,再度抬眸,
「如果沒救活,他死了。這也不是我的責任,不是我的錯。」
小東一怔,這可真是一位冷酷的醫生啊。
「許醫生,人死了,你真的不會自責?」
「作為醫護人員,要清楚地接受一個現實:醫學作為一門科學學科,有它的侷限。如果一個病人的病情超出了醫學的侷限,那便是他命數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