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沁不動。
宋焰終於垂眸看她,臉色相當難看:「信不信我把你扔水裡。」
許沁看著他,知道以他的脾氣,他真會扔。但她又希冀或許有那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不忍,不捨。所以,她就那樣筆直看著他,就是不把手拿開。
昏暗的路燈照著,他的臉稜廓分明。
隔著肆虐的雨簾,她看見他極輕地扯了一下唇角,帶著一種類似諷刺和厭惡的意味。
下一秒,宋焰竟就真的把她扔進了水裡。
更準確地說,是丟。
噗通,濺起一大片水花。
水撲她一臉又有什麼關係,反正她早已渾身溼透。
只是剛好狂風颳過,冷極。
第10章
水流依然湍急,但已到淺處,許沁不至於被沖走。
宋焰低眉看她一眼便移開眼神,他站在原地喘著氣,人已累到虛脫,脾氣自然差到極點。
可陸續又有失控的車往橋底方向湧過來,宋焰嘴裡飈出一堆髒話,把各家車主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一邊罵一邊上前一輛輛檢查。好在都是空車,裡邊沒人。
宋焰檢查完車輛,又去設定警示標誌。許沁看見他手臂上全是血,這才想起他把她從車內救出來時被碎玻璃劃傷。
「你手上有傷。」許沁走向宋焰,與此同時,他身上的對講機響起來,「秋水湖大道發生連環車禍,三位傷者卡在駕駛艙內……」
宋焰轉頭望許沁。她站在暴雨中,蒼白瘦弱,他例行公事般地上下掃視她,確定她沒事,任務完成,轉身就走。
「你知道車裡是我嗎?」許沁在他身後問。
宋焰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話。對講機又開始響動,他頭也不回。
許沁沒再攔他,她看著他大步離開,一轉過路的拐角,再也不見了。
許沁手機進了水,開不了機。但不用開機也能想到醫院會給她打電話,遇到重大災難事件啟動應急預案,不論急診門診,所有輪班醫生都得在崗。
車現在是撈不上來了,所幸醫院不遠,走過去也只要十多分鐘。
許沁趕到醫院時,將近夜裡十二點。
急診大廳裡全是水人。三四個保潔員輪番打掃,抵不過求醫者接連不斷。地板前一秒才乾淨,後一秒就又全是水。
小南匆匆經過,見到許沁,嚇了一跳:「許醫生,你怎麼搞成這幅樣子?掉水裡了?」
「摔了一跤,沒事。我先去清理,過會兒回來。對了,幫我把手機烘一下,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給我吧。」
許沁去醫院浴室沖洗了一道,換上備用的衣服回到急診樓,和同事們一起忙碌起來。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急診樓內徹夜燈火。
災難降臨的夜晚,在城市路燈昏暗的角落裡,交警、武警、消防員、救援隊、特警、醫護人員……
無數人在這一夜死咬牙關拼盡全力守著這座城,註定無眠。
天快亮的時候,風雨式微。沒有新的傷者再往醫院送來,醫生護士終於迎來喘息的空間。
許沁從急診室門口的走廊經過,幾個醫生護士靠坐在地上睡著了。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燈光耀白。
許沁悄無聲息地走到清潔間,反覆洗了三次手,抬起頭,看見鏡子裡自己眼窩深陷。
她回到辦公室,意識到自己口舌乾燥,十多個小時沒喝水了,便倒了一杯溫水在手裡,捧著杯子站在窗邊。
窗外,細雨淅淅瀝瀝。
天矇矇亮,街上一片狼藉。樹倒車歪,紙屑塑膠遍地。
清晨四點半,清潔工已經開始撿垃圾打掃城市,救援隊正在雨中移車,搬樹,清除道路障礙。
身著橙色制服的男人們在暮靄中穿梭。
許沁想起了宋焰。
想他憑一己之力將車推出水潭,砸開擋風玻璃,把她從車內救出來。
昨夜無數個救援電話,無數個救援地點,無數個救援人員,偏偏就是他來到這個地點救了她。
許沁喝完一杯水,去了休息室。
再過一個半小時,就輪到她換崗上班了。
昨晚那一撥急診病人多半是車禍、溺水;白天這一撥則集中於因氣候突變而身體不適。
許沁忙得腳不沾地,一崗結束已是下午六點。換班時,她幾乎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車還泡在橋洞裡,她給肖亦驍打了個電話,讓他找人幫忙拖車,自己則打了車回家。
路上,司機師傅在聽廣播,收音機裡傳來新聞播報:
「昨夜特大暴雨現已造成全市9個主城區,3個縣大面積受災,造成經濟損失91.1億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