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很多網友在認真閱讀原文的基礎上得出了「主要人物心靈沒有扭曲」的結論,有興趣的網友可以到文學城艾園或百度艾園《命運恩賜(15)》下面檢視那些評論,我這裡就不大段摘抄了。

文革的「變態理論」究竟是些什麼理論呢?讓我們再回到劉心武的《班主任》和盧新華的《傷痕》去找答案。《班主任》裡面的謝惠敏,出身工人家庭,是當時的「紅五類」,她是虔誠地相信階級鬥爭觀念的,她的價值觀審美觀都是標準的文革式,一看到《牛虻》這樣的書,就認為是「黃」書,就要展開大批判,不批就心裡難受。《傷痕》裡的曉華,也是虔誠地相信階級鬥爭觀念的,哪怕是自己的母親,一旦被打成了階級敵人,做女兒的就與其劃清界線,連母女關係都不承認、更不保持了。

所以文革造成的「心靈扭曲」,其最大特點就是用階級的觀念看待一切事物,用階級性代替人性,用階級立場代替真理,具體來說,就是信奉兩個「凡是」: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

既然「我們」是指無產階級,那麼「敵人」當然就是有產階級了,凡是有產階級擁護的事,我們都要反對,於是有了「越窮越光榮」的價值觀,有了「黑紅臉膛」的審美觀,有了「爹親孃親不如毛主席親」的親情觀,有了「知識越多越反動」的德才觀,有了「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血統觀。

可以這樣說,凡是發自內心地信奉這些觀念的人,他們的心靈就是被扭曲了的。由於這些觀點的盛行,有很多人雖然不信奉,但也不敢公開反對,不然就可能招致殺身之禍。那些人的行為可能被扭曲,但心靈並沒有被扭曲。敢怒不敢言,是文革時期人民生活的一大特點;言不由衷,是文革時期人們不得不採取的生活方式。

用靜秋的話來說,就是有兩雙眼睛,一雙眼睛是心靈的眼睛,代表的是內心的審美觀和價值觀;另一雙眼睛是腦子裡的眼睛,代表的是「官方」的審美觀和價值觀。兩雙眼睛就一定得配上兩個嘴巴,一個嘴巴說的是心裡話,另一個嘴巴說的是「官方」允許說的話。

那時能說心裡話的範圍一定是很小很小的,因為親情已經被階級觀念所代替,階級鬥爭的弦從早到晚都繃得緊緊的,朋友之間互相揭發、親人之間互相揭發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有時是出於公報私仇,比如有個妻子就是因為跟丈夫吵了幾句嘴,就跑去揭發了丈夫曾經用帶有毛主席頭像的報紙包鹹魚的事實,於是將這個丈夫送進了監獄。還有的是虔誠地相信自己的親人做了反黨反人民的事,活該揭發出來送進監獄的。那時有親自將子女的「反動」日記交出去,將子女送上刑場的父母,也有將自己父母的「反動」言行彙報給領導,將父母拋進監獄的子女。

文革是一個人人自危的年代,說真話的代價往往是慘重的,連中小學生寫作文都面臨著這樣一個難題:說真話,還是說假話。說真話,作文可能不及格;說假話,良心上又過不去。據說那時的父母最怕與孩子探討「說真話還是說假話」的問題,叫子女說假話吧,怕子女變成了撒謊的壞人;叫子女說真話吧,又怕招來殺身之禍。

《山楂樹之戀》從一開始就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這個問題: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靜秋看到張村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教材真的要靠「編」了,因為張村長不符合當時對正面人物尤其是英雄人物的描寫。這個問題還沒解決,又來了一個新的問題:山楂花是不是烈士鮮血染紅的?她的心裡當然知道山楂花不可能是烈士鮮血染紅的,但村長是這麼說的,她該怎樣寫呢?

老三跟靜秋的第一次見面,兩個人就探討了「說真話,還是說假話」的問題。當靜秋說她不會拉手風琴的時候,老三說:「「謙虛使人進步,你這麼謙虛,進步肯定很快。但撒謊不是好孩子,你肯定會拉。」

一語道破天機!「官方」的說法是「謙虛使人進步」,但嚴格地說,謙虛往往是否認事實,言不由衷,相當於撒謊。我們的文化鼓勵謙虛,注重禮儀,愛向世界誇耀「中華民族是謙虛的民族」「中國是一個禮儀之邦」。片面強調謙虛和禮儀,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鼓勵說假話,鼓勵玩虛的,明明是個事實,心裡也是那樣認為的,但卻不能那樣說出來,說出來就是不謙虛,不謙虛就會脫離「群眾」,而脫離「群眾」的可怕只有在文革中脫離過「群眾」的人才知道。

「群眾」是不用謙虛的,因為「群眾」就是那些不秀於林的樹木,不出頭的鳥,一旦「秀於林」了,一旦出頭了,就不再是「群眾」了,就變成了「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白專典型」。「群眾」的特點,就是大家「般般高」,沒有特殊的面目,沒有獨特的個性,沒有自己的觀點,沒有顯著的成就,沒有值得驕傲的資本,於是也就免去了謙虛的麻煩,使他們有大把時間,可以集中精力,端好了槍,盯住那些「出頭鳥」,見一個,打一個,見兩個,打一雙。

老三在「說真話還是說假話」這個問題上,是很有一些智慧的。關於山楂花是不是烈士鮮血染紅的,老三有實事求是的看法:「從科學的角度講,那是不可能的,應該原來就是紅的。」

但當靜秋擔心編教材需要撒謊的時候,老三安慰她:「你不用撒謊,你是那樣聽來的,就那樣寫,是不是真的,就不是你的問題了。」

靜秋自己不想撒謊,但她也不想說村民撒了謊,於是老三搬出了那個「詩意」的理論,為靜秋解了圍:「不是撒謊,而是有詩意。世界是客觀存在的,但每個人感受到的世界是不同的,用詩人的眼光去看世界,就會看見一個不同的世界——」

初次見面,老三就從不同層面探討了「說真話還是說假話」的問題,他的智慧表現在他早在三十年前就認識到了「謙虛」與「撒謊」的關聯,認識到了不同的層面對「真話」的要求是不同的,科學的真實與文學藝術的真實是兩個既相關相似又相區別的概念。

科學的真實就是客觀事實,就是客觀規律,就是事物的本來面目。科技文章的作者必須服從真理,實事求是,某棵山楂樹的花本來就是紅的,就不能虛假地論證花是烈士鮮血染紅的。但文學藝術的真實就比科學真實複雜,文學藝術描繪的往往是作者心目中的世界,想象中的,夢中的,烏托邦的,魔幻現實主義的,whatever。怎樣對待科學真實與文學藝術真實,那就是讀者自己的事了。

在那個不得不備有兩雙眼睛兩張嘴的年代,靜秋對老三有種先知先覺的信任,一開始就把自己擔心的「說真話還是說假話」的問題端到了老三面前,而老三也沒辜負靜秋的信任,他坦率真誠機智地回答了靜秋的問題。他在「說真話還是說假話」上的智慧,使靜秋獲益匪淺,開啟了她的一個心結,不然的話,編教材將變成一樁苦差事,使得她每天都必須為寫了假話而內疚,或者為寫了真話而擔心。

老三在靜秋面前的真誠,使得戒備森嚴的靜秋在他面前逐漸敞開了心扉。但老三並不是一個只說真話的人,他也說假話,老三的真話與假話,造就了我們今天看到的《山楂樹之戀》。

也許我們每個人的一生,都在真話與假話的圈子裡打轉,說不說真話,對誰說真話,如何說真話,什麼是真話,怎樣證實一個人說的是不是真話,如何對待說真話的人,如何對待說假話的人,等等等等,都是我們每個人時時刻刻必須面對的問題。所以說,《山楂樹之戀》不屬於中國文學史上曇花一現式的「傷痕文學」,它探討的是亙古不變的話題:愛情,人性,真話與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