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足成千古恨」是靜秋從母親那裡聽來的,那是中國人千百年來智慧的結晶。經歷過文革的人都知道,在那時的中國,要把一個人搞臭,最容易的辦法就是說她/他有作風問題。從政治上搞臭一個人很難,因為政治這東西,就是今天東,明天西的,今天把他搞臭了,明天可能又變香了。
只有在生活作風上做文章,才能徹底搞臭一個人。老三的父親遭遇了這種戰術,他自己搞沒搞臭我們不知道,但他的妻子成了這種「搞臭」戰術的犧牲品。靜秋的父親也遭遇了這種戰術,被指有種種作風問題。靜秋的母親為了孩子活了下來,但她對這種「搞臭」戰術的威力,太深有體會了。男人尚且可以輕易被搞臭,更何況女人?如果一個女人被指有作風問題,那可以說不光今生會抬不起頭來,死了都會遺臭萬年。
即便不是文革那個年代,哪個母親又不擔心自己的女兒呢?中國幾千年來,就愛拿那塊膜說事,即便是到了號稱開放的今天,不還有男人因妻子不是處女而大做文章的嗎?不然怎麼會有「處女膜修補術」的市場?
早戀,在那個時代就等於「作風不正派」,就等於犯罪,就可以抓住不放,把你搞倒搞臭。《山楂樹之戀》裡寫到了很多發生在靜秋身邊的事例,因未婚先孕身敗名裂的,因私自流產丟掉生命的,應有盡有。
如果沒有靜秋母親的「預防針」和關鍵時刻的「掌舵」,靜秋跟老三的愛情之舟恐怕早就顛覆了。
還在他們愛情的初始階段,老三就在走山路的那個晚上,完成了牽手——擁抱——接吻的三級跳,這吻還不是一般的吻,而是法式溼吻,深度掃吻。老黃這裡不想分析老三吻術的高低,也不想揣摩他吻技的來源,只想說至少我們可以看出老三推進之快,完全可以用「神速」來描述。當年《山楂樹之戀》在文學城現場直播的時候,很多網友看到這裡,都大聲疾呼:「老三太不應該了!靜秋還是未成年少女!」
好在靜秋腦子裡的那根弦被彈響了,媽媽說過的呀,一失足成千古恨,她阻攔了,反抗了,表現了自己的不合作,事後還發了威風,不給老三好臉色看,疏遠他,冷落他,防範他。於是老三惶恐了,意識到自己的高幹子弟作派已經近乎紈絝公子作風了,自己一廂情願的熱烈傷害了心愛的女孩;於是他明白了,在這種事情上必須尊重女孩的感受和意願;於是他變得小心翼翼,察言觀色,想方設法弄明白「上級」的旨意。
也許我們可以這樣說,如果那時靜秋沒有阻攔,而是熱烈地配合了,也許老三那天晚上就在山上「把事辦了」。那麼接下去會是什麼狀況呢?
往好處想,這並沒影響老三對靜秋的感情,反而更濃烈了,於是兩人更加頻繁地「辦事」,以那時的避孕措施和技術來看,乾柴烈火的老三很可能會忘乎所以,弄出人命來。在那個沒有男女雙方單位證明就不能做流產的年代,這兩人只有身敗名裂一條路,於是靜秋成了「破鞋」,老三成了「強姦少女犯」,大家今天看到的,就不是《山楂樹之戀》,而是《青紅》了。
如果往壞處想,老三如此輕易地得到了靜秋,也便覺得靜秋並不是他心目中的女神了,女神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既然靜秋可以侵犯,已經被侵犯,那還算個什麼女神?即便不是「作風不正派」的破鞋,也是沒頭腦的傻妞。再往下,她可能真的成了他的「綠豆湯」,只在他蝸居那個小山村的時候有點用處,等他到了更廣闊的天地,自然會發現更多更好的選擇,愛上更有頭腦更值得他愛的女孩。
可以說正是靜秋的抗拒,以及後來的擔驚受怕,還有因此而起的疏遠老三,才讓老三清醒了,不光認識到自己做法的不檢點,也認識到靜秋的人格力量,這不是一個隨隨便便就能擁吻的輕浮女孩,更不是一個以青春美貌換取金錢地位的勢利女孩,這是一個只能用真情打動的女孩,是一個可景仰不可褻玩的女孩。
可以說那次走山路,是老三愛情史上的分水嶺,在那之前的老三,還沒完全脫掉幹部子弟為所欲為的作風,靜秋只是他「遇到過的最出色的女孩」,他還可以遇到更多的女孩,裡面說不定會有更出色的。走山路之後的老三,才漸漸發展成我們最後見到的偉大情人。應該說老三能成為我們今天在書裡看見的老三,能超越情慾地愛一個人,他跟靜秋的愛情能健康發展,靜秋的母親功不可沒。不然的話,只能是一部老三版的《青紅》。
靜秋母親跟老三的唯一一次見面,是故事裡最詼諧幽默的一段,我們看到老三誠惶誠恐,正襟危坐,汗如雨下。母親是侃侃而談,循循善誘,而老三則是唯唯諾諾,結結巴巴,再加上靜秋的隔壁偷聽,妹妹的掩嘴偷笑,把一個毛腳女婿初次拜見丈母孃的興奮激動與尷尬描寫得維妙維肖。
靜秋的母親有識人的慧眼,一眼就能看出老三不是個壞人,是真心喜歡靜秋的,但她同時也看到老三跟靜秋的愛情道路是曲折的,需要克服的困難是巨大的,她對老三的家庭、家庭影響、老三性格等所做的分析,由於老三的早逝而無法證明其真偽,但每條都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最後她用「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鼓勵安慰「文妥妥」的老三,可說是恰到好處,既表明了她對他的信任與欣賞,又讓他的等待充滿了詩意。
當然,等我們知道老三其時已經沒剩下多少生命的時候,我們不由自主地感到遺憾,遺憾他和靜秋沒能在他有生之年多相聚一些,但我們不應該忘記,誰也沒有先知先覺的特異功能,就連老三自己在宣誓等一年零一個月的時候,也沒想到自己已經無法實現這一諾言了。
老三去世後的這三十年,靜秋是怎麼度過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因為她是不會輕易讓自己的悲傷流露在臉上,讓她身邊的人擔心的。但靜秋的母親,眼看著女兒三十多了還沒有戀愛結婚的跡象,當然明白箇中原因。老人很體貼,從來不催促靜秋婚戀,總是說:「愛情可遇不可求,一切聽其自然,聽從你的心。」
當靜秋懷孕時,丈夫還沒調到身邊來,靜秋的母親剛送走了因中風癱瘓在床四五年的老伴,她馬上來到靜秋所在的城市,跟靜秋住在一起,精心照料靜秋。孕期的靜秋嘴特別饞,常常是看著電視裡的人在吃什麼,就馬上想吃什麼了,靜秋的媽媽總是不辭勞苦地去買,去做,去滿足女兒哪怕是最古怪的的要求。
小靜秋出生的時候,是姥姥在醫院照料。回到家,更是姥姥一手包辦,帶孩子,洗尿布,做飯洗衣,忙得腳不點地。姥姥一直把小靜秋帶到了五歲多,才移民來到加拿大,為靜秋的妹妹帶孩子。
那時去靜秋家,經常能在樓下的空地上看到這老少三代靜秋,媽媽和姥姥坐在花壇周圍的石頭凳子上,小靜秋在空地上歡快地跑來跑去。
那時還不知道老三的故事,看到這一幕,只在心裡感嘆造物主的偉大,怎麼可以把人造得那麼像!如果那時就知道老三的故事,老黃一定會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看能不能窺見老三正在什麼地方深情地看著這安祥平和的三代靜秋。
靜秋跟她母親相象的,還不只面貌,她的自力自尊自強,她在愛情上全無物質利益考慮的高尚品位,她對愛情的慎重、真誠、深遠和執著,都源自她的母親。
想當年,她父母自由戀愛,傾慕於彼此的才華和對愛情的同樣追求,她母親為了跟自己所愛的人結婚,一直等到近三十歲,這在那個女孩十幾歲就做母親的年代,該是多麼不容易啊。那時她身邊不乏革命幹部與翩翩書生的追求,但她不為所動,對愛情忠貞到連床都不讓別的男人坐一下的地步,併為此在文革中受到那些人的打擊報復。
文革結束之後,遠在單位給她丈夫平反之前,也遠在中央決定為所有「地富反壞右」取帽之前,靜秋的母親隻身前往丈夫被管制勞動的地方,深入到貧下中農生產隊長們家裡,做他們的思想工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終於以她的智慧和深情打動了那些人,提前取掉了她丈夫頭上的「地主」帽子。
那個取帽過程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可說是超級搞笑:在一個大屋子裡,貧下中農坐在一邊,地富反壞坐在另一邊,中間隔著一點距離,靜秋的父母當然是分坐在兩邊。會議開始,生產隊長把地富反壞們一個個提站起來,讓大家評價這傢伙改造好了沒有,改造好了的,隊長就喝令一聲:「好了,你可以坐到人民那邊去了!」,於是那傢伙感激涕零(是真正的涕零啊!)地將屁股小心翼翼地放到人民那一邊。
靜秋的父親就這樣坐到了人民一邊,而且很快就跟隨妻子回到城裡,回到家人身邊,過上了幸福生活。
他中風之後,癱瘓在床,一躺就是好幾年,是靜秋的媽媽幾年如一日,精心照料丈夫,不僅沒讓丈夫患過癱瘓病人很難避免的褥瘡,還把丈夫養得白白胖胖。
如今,《山楂樹之戀》裡提到的幾個少女都已經做了母親,她們像她們的母親一樣,愛兒如命,只不過她們的運氣,都比她們的母親要好,可以放心大膽地寵兒愛兒,把一首母愛之歌自由地、不走樣地唱給自己的孩子,再由她們的孩子唱給孩子的孩子,一代一代,生生不息,永遠唱響。
《山楂樹之戀》——母親教我們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