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聶筱夭卻停了手。
有許多往昔的情景湧上了腦海,他傻乎乎地陪在她身邊,他細心地照料她的起居,他與她在床塌纏綿……
薄劍在段昭瑞的頸上只微微劃破一道口子,細微地滲出幾滴血珠,染紅了聶筱夭的白練劍,也染紅了聶筱夭的白紗。她下不了手,真的下不了手。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勝任萬花宮宮主這個角色,可是她還是放不下聶筱夭的身份——因為她不會殺人,她也殺不了人。
可她的動作,在段昭瑞心裡卻已經是別樣的意義。
他以為,她對他不是無情,她只是不承認而已。而此刻,她下不了手,殺不了他。
天山派雪伊人在旁邊看到聶筱夭和段昭瑞間這一系列動作,早已發覺情勢與她所想象的不一樣。她目光掃去,封月鳴、冉紅葉、慕雲霏等人均是虎視眈眈她一個人,想必她若不出手,她定然就是那劍下魂了。
雪伊人微微抬手,有一道光芒突然向著正和段昭瑞僵持的聶筱夭飛去。
速度實在太快,不待大家有所反應,慕雲霏早已用身體擋住了那道白光。
本來魁梧堅實的一個人突然「哐啷」一聲倒在地上,所有人不由一驚。原來雪伊人所射出的那道白光正是天山派的獨門暗器——天山雪影。
天山雪影由天山雪融水配以數種劇毒製成,而後以天山獨門內力將其化之為氣,再凝結成冰。使用時,一道白色的冰打入人的身體,因為遇熱化之為水,迅速隨血液流遍全身,無藥可救。
慕雲霏扭頭望著聶筱夭,面上只有微微的笑容。
「雲霏!」聶筱夭心中一痛,是同心蠱,讓她感受到了他此刻內心的那種悲愴。
她早已顧不得劍下的段昭瑞,搶上前去扶起慕雲霏。封月鳴迅速上前頂替聶筱夭制服段昭瑞,而冉紅葉早已點住雪伊人的穴道,使她動彈不得。
「雲霏……」聶筱夭覺得心一點點地揪痛,眼淚奪眶而出。
慕雲霏口中噴出一口鮮血,頓時染紅了他的衣襟和聶筱夭的白衫。可她仍是在笑,那樣輕鬆地笑著。他抬手抹去聶筱夭臉頰的淚珠:「別哭,你哭了我會心疼的。」繼而,他又說,「真好,你為我哭了,原來你也會為了我哭。」
聶筱夭搖著慕雲霏止不住地哭:「雲霏,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慕雲霏伸手握住聶筱夭的一隻手:「宮主,能看到你的眼淚,我便已知足。原來你的心中並不是沒有我。」他黯然道,「我是鬼迷了心竅,才會對您下了同心蠱。如今,我死了,同心蠱剛好可解。不過您要相信,我真的沒有惡意,我只是,太愛您了……」
聶筱夭伸手替他擦拭嘴角的鮮血,眼淚滴在他的臉上,碎成一串串更為細碎的水滴濺開。她喃喃:「雲霏,雲霏……我不是宮主,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宮主。」
慕雲霏先是一愣,而後道:「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她,不是她……她不會為了我哭,她不會跟人談感情。可是,時至今日,我並不知道愛得是她還是您……」語音未盡,他已經又吐出一口鮮血。
「雲霏!」聶筱夭尖叫一聲。
慕雲霏捏緊了聶筱夭的手:「宮主,雲霏還有一事不明。」他斷斷續續道,「除了同心蠱,你可對我有一絲真的感情?」
聶筱夭脫口而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永遠都是我回頭時可以依靠的那個人啊,所有你不能有事啊,雲霏,答應我,你不能有事……」
慕雲霏咧開嘴笑了出來:「宮主,有您這句話,慕雲霏死而無憾。恕雲霏不能在今後的日子裡守護著你了……請,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白衫因為有太多的鮮血早已變成血紅,熱淚因為時間太漫長已經冰涼。當懷抱中的那些溫暖也漸漸涼透,聶筱夭覺得自己心中的某一部分也冰冷下去,甚至消亡。可是那些悲痛,衝擊著她的所有心智,那些悲痛讓她想要發狂。
聶筱夭用袖子一點點擦乾淨慕雲霏的面龐,將那些血跡和淚痕都抹去,心已涼透。
她俯下身去,將自己有溫度的雙唇印上慕雲霏已然冰冷的唇上。同心同殤,情歸無常。碧血悽愴,死又何妨。何人共醉,生死相傍。誓死不渝,此情無雙。此愛無邊,此恨綿長。愛恨之間,兩眼茫茫……
原來這天下之大,盡是蒼涼。
同心蠱,同心生兩人。一為朝光,一為夕陽。朝生夕生,朝死夕死。
只可惜聶筱夭心中無愛,所有無情無淚無傷。慕雲霏的結果,只是這百年後,夢也荒涼。
「雲霏,謝謝你……」聶筱夭喃喃。
沒錯,她要謝謝他。
謝他救了她的性命,謝他給了她一份最熱烈的愛情,謝他終於教會了她在這個未知的世界與年代應該怎樣生存。她只知道,從今往後,她的身邊再沒有一個右護法替她征戰沙場,沒有一個肩膀讓她在難過的時候依靠,沒有一個笑容和一份溫熱的目光永遠跟隨著她。
聶筱夭慢慢站起來,身軀因為太久沒有動有些微的不穩。
她將白練劍直指雪伊人:「是你,是你殺了他!」
雪伊人因為穴道被封並不能動,只能用眼神說著自己此刻的恐懼。
聶筱夭一閉眼,長劍已經出手,一劍封喉。鮮血噴濺而出,她身上到處都染滿了鮮血。
而此刻,她彷彿被人抽去力氣般,一下子癱倒在地。封月鳴搶上扶住她:「筱夭,你還好嗎?」
聶筱夭搖頭,不好,一點也不好,她殺了人,她終於親手結束了一個生命。她虛弱地靠著封月鳴,低聲道:「我殺了人……」
封月鳴攬住她,輕聲安慰:「別怕,別怕。你若不殺她,她也會殺你。你是在為慕護法報仇。」
冉紅葉在視窗看著底下的交戰形勢,心中暗叫不好。「宮主,咱們的人節節敗退,請宮主離開百花谷吧。」
聶筱夭早已沒有了分辨能力,封月鳴代她點點頭:「紅葉,命令大家撤退吧。」
「那他呢?」冉紅葉用劍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段昭瑞。
封月鳴皺眉,剛想說話,卻被聶筱夭拉住袖子。聶筱夭道:「算了吧,今日死的人太多了。我已經失去了一個真心愛我的人,我不想再有一個……」
封月鳴點頭:「都聽你的。」
冉紅葉也點點頭,衝著窗外的天空發了一枚硃紅色的煙花,號令萬花宮眾人撤退。
隨即戰場上各處和屋內均燃起白色的煙霧。等煙霧散去,萬花宮眾人彷彿憑空消失般,早已不見身影。
段昭瑞坐在觀景臺裡看著空無一人的屋子,心中滿是悽然。
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幾乎無暇反應。
她對慕雲霏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說「我已經失去了一個真心愛我的人,我不想再有一個……」她並不忍心殺他,難道也是因為有情?
這個發現竟然讓他覺得比所有的一切都重要。
屋內的滿地屍體,彷彿都已不重要。萬花宮內血流成河,彷彿也不重要。他的脖頸上尖銳的刺痛,似乎也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