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娜,那個你愛到刻骨銘心的栗田野,那個笑容如陽光般燦爛的栗田野,那個一次次溫暖你的栗田野,那個讓你體驗到快樂和幸福的栗田野,那個準備後天就和你去美國開始新生活的栗田野,已經死了!
你能怎麼辦?
心娜,你除了能夠瘋狂絕望地大喊大叫,你還能怎麼辦?
我再也承受不住她悲慟得像來自地獄的死亡之聲,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對不起,心娜,我沒辦法過去安慰你!我已經盡力,可是我的淚水卻不斷地湧出來,怎麼都止不住,怎麼都流不完?
對不起,心娜,我沒辦法過去抱住你!我的身體痛得快失去了知覺,我想爬過去,可是我已經沒了力氣!
對不起,心娜,我沒辦法過去對你說話!我的嗓子裡全是逆流的眼淚,苦澀地全部湧進心裡,喉嚨酸脹地再也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對不起,心娜!對不起,栗田野死了!對不起!
不知到了什麼時候,護士走過來給栗田野冰冷的身體蓋上白布。
「你們要幹什麼!」心娜忽然被喚醒了一樣停止了已然嘶啞的哭喊,衝到移動病床前,死死抱住栗田野,尖叫起來,「不許你們帶他走,我不準!我不準!」
梁心妮也是滿臉的淚水,走過去想要拉她,卻被周跡和蕭遙異口同聲的怒吼「你別碰她!」給嚇了回來。
護士要把心娜推開,可她牢牢地抱著栗田野的手臂,像個被遺棄的小孩死都不肯鬆手,聲音激動得想神經錯亂了的病人:「他沒有死!沒有死!他只是睡了一覺!他會醒來的!他走的時候說,心娜,你等我一下!他們所有人都聽見了!我要等他醒來,我要等他醒來,你們別碰我!別碰我!」
蕭遙想要過去拉開她,周然卻攔住了,她輕輕地搖搖頭,示意他們不要去刺激心娜。
栗田野的媽媽見狀,哭得更加的傷心:「心娜,我的好孩子,你別這樣!」
心娜聽見了,忽然欣喜地望著她:「栗媽媽,你也在這兒,太好了,太好了!他們都說栗田野死了,怎麼可能呢!他剛才都還說讓我等他呢!我在這裡等!他過會兒就醒了!我在這裡等!栗媽媽,你和我一起等吧!我們一起等好不好?」
而這時,幾個護士上來用力地要把心娜扯開,但心娜怎麼都不肯鬆手,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你們敢這麼對我,栗田野醒來了不會放過你們的!」
那一刻,我真的承受不住這些畫面了,我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我聽見車輪滾滾離去的聲音,像是輾在我已經支離破碎的心上;我聽見心娜呼天搶的悲鳴和她追了幾步重重摔倒在地上的聲響;我聽見她慌忙地爬起來卻被喚著「心娜」的周跡和蕭遙攔住了腳步;我聽見心娜蒼茫哭喊著栗田野的名字要追過去而周跡和蕭遙一直攔著她說不要這樣……
我聽見,四周忽然沒了聲音。
我驚恐地睜開雙眼,看見心娜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掙扎,停止了呼喊,沒了表情,沒了聲音,沒了動靜。
直直地望著不遠處的梁心妮!
「魔鬼!」
她的聲音飄渺如柳絮,或許剛才的一切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的臉平平淡淡,沒有任何表情,我很用力地看,依舊是捕捉不到任何一絲情緒,彷彿是大雨沖刷過的雨花臺!
她的眼睛一下子清澈得像是小溪,一下子渾濁得像是泥潭,眼神也是輕飄飄地在空氣中游走。
我的心中忽然閃過一絲不安。
她的眼神終於靜止了下來,變得空空洞洞的,彷彿她的眼睛裡就住著虛空。
三秒鐘之後,她的嘴角忽然綻放出一朵幸福的笑容,就像一棵枯死的樹上陡然間開出了豔麗的花。
在我驚怔的眼神中,她直直地向後倒去!
梁心娜後來還是去了美國,是被栗田野的爸爸媽媽帶去的。
因為,她的精神出了嚴重的問題,他們認為美國的醫療技術比較好,或許可以把心娜治癒。可我卻認為,或許,她永遠這樣比較好!
她出國的前一天,我去看過她!
她一個人在屋子裡從早到晚地收拾著栗田野給她買過的所有東西,大到和人一樣高的玩具熊,小到一枚髮夾,貴重到珠寶,便宜到信箋。
她興致勃勃歡歡喜喜地整理過來整理過去,還自言自語地和她身邊幻想出來的栗田野說著話。
每天整理幾遍,一天就過去了!
那時,我坐到她面前,溫溫地看著她,她氣色很好,臉上總是純真的笑容。我忍不住就含了淚:「心娜,你還記得我嗎?」
她眨了眨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我,沒有回答。
很顯然,她不記得我了!
我笑了笑:「我叫唐果,是你的好朋友!」
她衝我燦爛一笑,然後轉頭對著身邊的空氣說:「栗田野!我的好朋友唐果來看我了!她竟然叫唐果,和吃的糖果一樣,是不是很可愛!」
這句話,小時候的心娜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說過:「你竟然叫唐果,和吃的糖果一樣,真可愛!」
我的淚瞬間就落下來了,她見我哭,疑惑地皺起了眉,摸摸我的臉,然後舔了舔她手上我的眼淚,好奇地問:「你的眼睛為什麼會流水?」
我沒有回答,只是抹去淚水,望著她身旁的空氣,微笑著哽咽:「嗨,栗田野,你好,我是心娜的好朋友,唐果!」
心娜聽見我和栗田野打招呼,一下子非常的開心,歡快地拉著我的手,給我展示栗田野留給她的所有東西。那哪件東西什麼時候買的,買的時候栗田野說了什麼,以及栗田野當時的表情,她全部記得一清二楚。
我默默地想,現在的她,這樣子,或許比較好吧!
我和她待了一整天之後,離開的時候,她衝我燦爛地笑著擺擺手:「唐果,以後要多來找我和栗田野玩哦!」
我點點頭!
只是,我再也沒見過她!也再沒見過栗田野!
那天,我望著她轉身進屋,漸漸消失的背影,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
沒多久之後,周跡也去了美國。他說,栗田野死的時候,他承諾過栗田野要照顧心娜的。其實,他做承諾的時候,栗田野根本就沒有聽見,他做承諾的時候,栗田野已經死了,死不瞑目地死了。
可是,周跡一直是那麼一個認真的孩子,他說,如果他不去履行承諾,他每天一閉上眼睛就會看見栗田野噙著眼淚空洞無神的雙眼。
我也辭去了店裡的兼職,那裡有太多的回憶。每時每刻,我都看見穿著制服的我們幾個歡快地一起工作一起嬉笑,看見所有人的笑容,周跡的溫潤,栗田野的懶散和俏皮,梁心娜的輕快和淡然,尹丹楓的溫柔和羞澀。
我聽得見他們的每句話,周跡平和地說我要給尹丹楓調出世界上最好喝的奶茶,尹丹楓輕鬆地說那周跡就多看看我吧,栗田野狡猾地說梁心娜你該不會是在吃醋吧,梁心娜故作淡漠地說栗田野你還能再無聊點兒嗎?
我原以為生活中的瑣事我不會記得,可當時間和空間同時空茫了下來,過去的點點滴滴一點點彙集起來像放了一部漫長的電影,極盡細緻地展現在我面前。
周然眉飛色舞地和梁心娜爭論著戀姐情結,梁心娜哭著踢打栗田野,周跡邀請尹丹楓去舞會,梁心娜醉酒後強吻栗田野,栗田野站在心娜樓下唱歌笑著說你知道有個詞叫做破罐子破摔嗎,我和心娜每天傍晚划著旱冰看栗田野他們打籃球,心娜的裙子被某個不知死活的男生扯了下來,結果籃球隊和旱冰隊的所有人都追著肇事者滿場狂奔,栗田野摟著梁心娜走過北風蕭索的學校,
栗田野轉身眨眨眼衝梁心娜揮揮手,笑容像陽光一般燦爛,
他說,心娜,你等我一下。
而心娜,一直都在等。
最記得的是,梁心娜生日那天,我跑出去,
栗田野和梁心娜站在巷口,微笑著,在等我。
秋風蕭索,天地間都是一片淒涼的暗色調,但那時的巷子裡,鋪滿了層層金黃色的落葉,心娜的白色妮子大衣配著鮮紅色的圍巾,栗田野的青灰色風衣和紅黑格子圍巾,成了那個秋天最美麗的色彩。
他們望著我溫暖的笑點亮了那個秋天!
點亮了我所有的回憶!
一直記得,那時的我快步跑過去,跑向微笑著的他們,漸漸的,隨著身體的跑動,心裡的暖流漸漸擴散到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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